第47章 近贵不破 国法难行
一众宗室勋贵，皆暗中观望崔宽、王骏的态度。众人心中盘算，若二公流露出半分对均田新法的不满，外朝便有可借之势。
然半月下来，崔宽、王骏非但恪守公事，还严饬约束自家宗族子弟，不曾于公开场合吐露半句怨怼之语。那些蓄意挑拨的闲言，亦皆被二人挡回。
朝堂之上，李崇、崔宽、王骏几人相见，依旧礼数周全，和洽共事，不见半分嫌隙外露。
众人本欲伺机挑事，奈何中枢三公守持大体，无隙可乘。一众朝臣便纷纷调转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太后之兄，魏鄢。
满朝皆知，魏鄢乃是太后嫡亲兄长，兄妹二人少时共历艰厄，情分素来深厚。
便有不少宗室、勋贵与世家子弟，络绎来到魏鄢府中，暗戳戳唆使：“而今朝廷大举清丈田亩，勘核登记。国公乃是太后嫡亲兄长，身份尊贵，又何必受这般法度拘束。区区李崇，谅他也不敢将手伸到国公府来。国公大可不必将此事放在眼中。”
“国公何不上表陈情，诉说府中族众生计维艰，乞些许恩恤。以太后手足骨肉之情，未必不会法外开恩。”
魏鄢听罢，只是惭愧地摆了摆手：“我何敢上表陈情，只求不给朝廷、不给太后添乱便罢了。”
魏鄢虽不曾上疏，却也并未主动交出田籍，只是观望局势。
太和殿诏命既下，韩隐桢持节出京，首站直奔相州，先行铺开均田清丈诸事。
可其余天下州郡，并无一人紧跟着效仿推进，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司州京畿的动向。
一月下来，京畿田亩清丈，几乎没有半分推进。
司州牧总领司州，京畿田土勘核尽归其统管。只是司州境内，宗室外戚、世家勋贵遍地。无人公然抗旨，却也无人真心配合。属吏下乡登门，各家多虚与委蛇。不少人家便以言推脱：“新法贵于公允，理当先自贵近始。宗室外戚田土尚未勘核，何故先来诘问我等？”
这些京畿田土的主人，随便一户，在朝中皆有不小的势力，地方官吏不敢贸然招惹。
至于宗室、外戚府邸，司州牧虽身居大府，若无天子诏敕，更无权擅行查勘。几番周旋，处处受阻，只得以实情上奏中枢。
司州牧奏疏送入内宫。太后展阅，当即传旨，召李崇、崔宽二人入皇信堂议事。
殿中屏退旁人，太后将司州牧奏本置在案上：“京畿勘田阻滞，权贵皆以贵近未勘为托词。二公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内一时寂然。
崔宽敛容不语，便是素来敢于直言的李崇，此刻亦垂眸不答。二人心中皆洞明症结所在——僵局的破口绕不开太后之兄魏鄢。可此事关乎太后骨肉亲情，为人臣者，无论主张从严清查，还是曲予宽宥，皆是进退两难，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静默良久，见二人并无建言。太后心中已然了然，这件事不能交由臣子来裁决，便缓缓言道：“二公且退吧。”
李崇、崔宽躬身告退。
待二人离去，太后不再耽搁，即刻传口谕，召兄长魏鄢入宫相见。
宫人领命而去。太后思虑片刻，复又吩咐内侍：“你往皇上身边，将讷言、敏言也一并召来。”
不多时，魏鄢便入了宫。
魏讷言、魏敏言两个少年，年方十二三岁，身著锦衫，望见魏鄢进来，二人悄悄互递眼色，神色间颇有几分欢喜。可目光一转瞥见太后，当即整容敛神，垂首肃立，半分嬉笑也不敢流露。
魏鄢上前见礼行礼。太后抬眸，含笑指着讷言、敏言：“你瞧他们两个，倒是又长高了几分。”
魏鄢素来敬畏这位妹妹，连忙赔笑应答：“幼子顽劣，劳太后与皇上费心照拂。”
太后淡淡一笑：“我看二人日日伴皇上读书，倒是习得不少规矩。”
魏鄢道：“亏得身在宫中，有太后管束。回到府中，便整日上房揭瓦，着实令人头疼。”
二子皆不甚畏惧父亲，闻言窃窃一笑。
兄妹闲话几句，太后神色缓缓沉静下来，轻声感慨道：“你我一母同胞，世上便只剩彼此这至亲。爹娘早逝，旁支骨肉再近，终究隔了一层。”
说罢，她抬手挥了挥，示意殿内内侍尽数退下。
第二日早朝，尚书省将司州牧奏疏誊抄副本，分发文武百官传阅。
太后端坐纱帷之后，待众人阅毕，缓缓出声：“司州牧奏报，京畿荒田清丈一月寸步难行，诸位可有对策？”
当即有士族朝臣出列，执笏躬身奏道：“司州所奏，兼并之弊确然深重。天下私占山泽，以宗室诸王为最。诸王仗着皇室血脉，封邑之外，复广占园池田土。若均田之制欲示天下至公，便当先清丈诸王田亩，正本清源。宗室既已勘核，而后方可推及士族州县。”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士族官员暗暗颔首。
“臣附议。京畿大半沃土，尽归宗室诸王。若此番勘田只苛责世家士族，却宽纵皇族贵胄，何以向天下百姓言法度至公？”
话音未落，便有宗室朝臣愤然出班抗辩。
“此论大是偏颇！宗室名下田土，皆是先祖随先帝开疆立业、世代征战所得的功勋赏赐，在册有据，乃是朝廷赐予的合法产业！”
班列之中，一名老臣冷笑一声，迈步出列：“王公此言说得轻巧。朝廷所赐封田自有簿册分明，可京畿周遭不少河滩、荒山、废弃官田，皆被诸王私下圈占，不入官府户籍，不缴田赋，此事郡县官吏多有耳闻。赏赐之田乃是国法所许，私自拓占、隐匿不报，又该作何说辞？”
又一名宗室官员紧随出班，高声辩驳：“论贵戚广置私田，岂独宗室？太后之兄魏鄢身为后族国戚，门第殷盛，府中田土山泽广袤难量。法度贵在无有偏私，若要正本清源，自当先勘外戚，次及宗室及天下士族。次序分明，方能服四海人心。”
此言落地，朝堂之上一时哗然。
这话表面指向魏鄢，实则句句冲着纱帷后的太后。
魏鄢立在朝班内，神色局促不安。他虽是太后一母同胞兄长，平素却极少干预朝堂政事，从不卷入权争，性子温厚本分。国公府确有私占田亩、隐匿赋税之事，可彼时朝野勋贵门第家家皆是这般，世代相沿，并非魏家独一份。如今满朝群臣独独将矛头对准他，万千目光齐齐压来，只觉如芒在背。他既不敢出言辩驳，又不便当庭认罪，唯有垂首缄默，一言不发。
殿中喧闹渐渐平息，众人静观太后如何收场。
纱帷之后，太后缓缓出声：“天下大族私占田亩之弊，由来已久，并非一家一门之罪过，实是历年流习积下。法不溯及过往。然朝廷既已定下规制清丈田亩，法度便要一视同仁，无分宗室、士族、后族。若贵近先行规避，庶民百姓、州县官吏，何以信服国法？传朕旨意，命御史台遣侍御史携簿册文书，即刻前往英国公府中，一体清丈所有田土山泽，据实登记。司州辖下各郡县清丈事宜，同步一体推进，不得迁延推诿。”
金口玉言落定，宣政殿内瞬时鸦雀无声。
待朝会散罢，一众勋贵世家私下聚拢私议，言语间满是忧惧：“太后新政秉公而行，我等本无半分非议。田亩据实登册、按规缴税，亦是朝廷定例，情理难违。只是各家世代积攒下来的田产山泽，若尽数如实勘报，一旦勘出骇人巨数，必引得满朝文武侧目议论。纵使二圣眼下不追究过往隐匿之弊，日后朝堂但凡商议摊派、授田诸事，这般庞大产业终究是祸根，后患无穷。”
“所言甚是。”
“如此绝非好事。”
自太后当众下旨，清丈英国公府田亩，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然非议、阻挠新政。
然朝堂风平浪静，四方州县却是暗流潜涌。
李崇日日坐守中书省，与高澧、杨盈等人逐一核对各州递来的清丈田册，越比对，心头越是沉重。
“大半州郡递来的新造田籍，与往年旧册所载全然无差。四至地界尽数照搬旧文誊写，字句甚至一字未改。”
高澧将一卷勘核标记过的文书轻置于他案前：“田籍收纳、州县田土筹划本是尚书省权责，日常勘核统计诸事尽归度支曹处置。我中书省只管草拟新政诏令，无权移文督责地方。若度支这边一味放宽尺度、含糊收纳册籍，底下州县自然有恃无恐。我看此事难办。”
李崇命人传唤杨盈入内，问道：“你这边汇总勘核的各州田籍，查验下来情形如何？”
杨盈无奈摇摇头：“一团乱麻。”
杨盈亦是低声抱怨：“这本该是尚书省度支曹分内执掌的差事，我等在中书费心核对梳理，即便勘出簿册疏漏、给出整改看法，送到度支那边也一概不予采纳，到头来全是白费功夫。”
李崇问道：“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二人都不言，片刻，高澧问道：“韩隐桢那边进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