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声之中带着真切的劝恳：“而今您已是太皇太后，权柄稳固，大可安享清闲，何必一而再再而三，行这等得罪万千权贵的事。辛苦劳顿尚且不论，倘若地方处置失度，恐连您的权柄威望，亦会受到折损。”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太后淡淡一笑：“你我相识多年，情分至深，只是性情迥异。”
此话一出，王骏垂首默然。
太后道：“你性情素好悠游闲逸，不喜为案牍之事劳烦。功名富贵，本就看得淡薄。可我身负社稷之重，又岂能好逸恶劳。”
王骏神色略染几分惆怅：“臣未尝不想常伴太后身侧。只是臣才能有限，不能替太后分担社稷重忧。”
太后闻言，出言宽慰：“何出此言？你的才具，并不在伯峻之下，只是生性所求不同。伯峻性情过于刚直，处事不及你圆融，又骤登高位，极易招人猜忌排挤。朝廷推行新政，并非要与天下世家为敌，亦非针对某一门第。只是国家积弊，不能不加以根治。世家朝臣不识朝廷本心，私下揣测，心生忧惧，往后便要劳你从中斡旋，多加安抚开导。”
王骏缓步随行，微微颔首：“臣自当尽力为之。”
三省一应流程尽数走完，均田新制于太和殿当众宣诏。
内侍立于殿中，手捧诏敕，一字一句朗声宣读条制。
“朕每览先王之典，经纶百氏，储蓄既积，黎元永安。爰暨季叶，斯道陵替。富强者并兼山泽，贫弱者望绝一廛，致令地有遗利，民无余财。或争亩畔以亡躯，或因饥馑以弃业。欲求天下太平，百姓丰足，安可得哉。今均给天下民田：诸男夫十五以上……尚书、中书二省，总领其事。”
殿内肃穆，唯有内侍的声音回荡梁柱之间。
通篇均田条制诵毕，内侍稍顿，复又宣下朝堂授使之敕：“敕：秘书郎韩隐桢，心系生民，洞悉州郡民情，今擢升尚书主客郎中，持天子符节，巡行天下诸州，专司督办荒田授民、核勘田籍一应事务。”
待诵声落定，余音消散，满朝文武寂然无声。
韩隐桢则是当即出班，趋至殿中，跪拜领敕。
无人意外，却又无人不惊。
先前班禄之制、荒田劝垦诸事，皆交付朝堂公论，三省往复合议，群臣当庭辩驳，得失尽摆在明处。可这一份均田诏令，却并未交付朝会广议，待到经由三省审覆完毕，便直接当众颁下。
殿中诸臣心中渐渐回过味来。
显然，这等撼动天下田籍根基的根本大计，早已于台省、禁中，层层筹谋妥当，完全不留给群臣当庭集体发难的空隙。
如今诏令已经颁行，整套程序完备，三省草拟、勘核、封驳一应俱全，章法无可指摘。此刻再出班反对，便是公然抗旨。殿下文武相顾，多数人纵有满腹惊疑，也只能按捺于心。
太和殿上一片鸦雀无声。
待到礼毕退朝，百官鱼贯步出殿门。
方才殿上压下去的满腹惊疑，一出九重宫阙，便四下漫开。
廊庑之下，车马之侧，官员三三两两聚拢，低声交语，议论纷纭。
“此番新法要核勘田亩，隐田日后皆要登籍完税。朝中衮衮诸公，谁家手中没有几分田土。”
“崔氏、王氏，哪个名下田产不是不计其数。”
诏令颁下不过数日，崔宽与王骏二人府邸，几乎要被往来之人踏破。
自朝官、州郡来京的僚属，再到同族的兄弟子侄、各家姻亲，自晨至暮，登门络绎不绝。
客室之中，来客围坐，语声压得很低。
“朝廷此番新政，究竟是何用意？”
“并非我等贪恋田亩，只是宗族枝蔓繁多，世代基业皆系于此。新法一出，阖族上下，无不惶惶难安。”
“此番新政，干系甚重。公身居台省要职，朝夕近于宫阙，为何不在御前陈词，稍加劝阻至尊？”
但凡朝臣同僚登门，王骏皆一一接见，出言宽慰：“诏敕已定，王言既布，非臣下可以轻易更议。诸位也不必太过忧惧。朝廷本意，并非要掠夺世家大族之田产，只是如实登记田亩，缴纳赋税。这也是朝廷规范田籍，治世安民的必要举措。诸位切莫公然硬抗诏令，只要依法行事，朝廷并不会追究任何人的罪责。”
崔宽亦是同样说辞：“既是朝廷明降旨意，我等自当遵从。朝廷并未追夺各族旧日田土，只令如实登籍完税，已是顾念士族实情，施政仁厚，并非刻意苛待高门。均田乃安民之政，倘若公然违抗政令，便是上负至尊，下愧生民。”
面对同族亲眷、姻亲子弟，王骏则严厉约束，兼耐心劝导：“朝廷决意清查田亩，法令断无更改之理，尔等务当遵从圣命。恪守法度，眼下田土、家族权位尚可保全；一旦抗违政令，顷刻便是大祸临门。些许赋税事小，万不可为蝇头小利，置阖族安危于不顾。”
崔宽亦以此训诫，严束同族子弟：“此番新政，乃是国策。至尊令我居尚书令之位，总揽其事，便是信我。朝廷本也无意刻意为难士族。可我等若敢抗违诏命，后果便不堪设想。尔等务必谨慎行事，不许妄生事端。”
“并非我等吝惜些许赋税，计较这点蝇头小利不肯上缴。去岁清荒，明着分授荒田，却于簿册暗设备注，暗地里搜罗各家熟田底细，分明是步步为营。此等机心，实在可怖。今日若是如实登籍，谁又晓得他日朝廷，又会生出何等章程来。”
“李崇锐意求功。出身寒微，一朝身居高位，便急于借改制立威。此人一心要削大族之势，长此以往，朝中高门，还有何人能够安身。”
“至尊不过是被他巧言蒙蔽。他日地方生出祸乱，看他如何收场。”
“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崔宽当即出声打断。
那人闻言，顿时住口，神色微惊。
崔宽神色沉了几分，随即又放缓语气，无奈安抚众人：“至尊至圣至明，不会被任何人蒙蔽。清荒、均田，所有条令，皆是三省共议过的，至尊也是再三斟酌，并非任何人一己私欲。”
见崔宽态度始终中立，不少人便私下暗自传语：“我等皆知，均田新令，名义上二省总领其事，实则谋划皆出自李崇。崔令公不过迫于至尊之势，只得承命施行，并无多少置喙余地。李崇年仅三十便身居中书令，手握改制大权，圣眷如此，来日这尚书令之位，难保不落入他囊中。”
于王骏处，则另有一番暗语：“至尊表面亲近太原公，可庙堂大计，实则多倚重李崇。国之谋议，往往取于中书。太原公年岁已长，又怎及中书令年富力强，圣眷日隆。”
此等算计不见刀笔，不见劾章，只是辗转传布闲话，徐徐吹风，却是庙堂之中最为常见的倾轧之术。
高澧、杨盈皆听闻此等朝野流言，颇觉险恶，私下暗暗告知李崇。
李崇听罢，神色淡然：“不过是旁人蓄意挑拨，意欲撕裂中枢，离间朝列，借三省内斗，阻挠新政。尚书令、太原公皆是心怀社稷的贤臣，断不会为浮言所动。”
杨盈道：“可一众朝臣日日奔走二公府邸，大人固然心胸坦荡不计较，却难保旁人心中不起猜忌。”
李崇微微蹙眉，缓缓言道：“崔、王二公自有他们的难处。二公出身高门，立身朝堂，本就倚重宗族士林声望。身居此位，便不能全然与士族僚属隔绝，代为纾解同侪忧惧，亦是安定朝局所需，本不为过。岂能因我一人之故，便疏远朝士，自毁立身根基。往后这般道听途说的闲话，不必再来禀我。”
杨盈垂了眼，不再多言：“属下记住了。”
李崇坐在案前，依旧头也不抬，专注翻阅着手中的田籍簿册。
高澧面露忧色，低声言道：“方才杨盈所言，并非挑拨中书令和崔、王二公的关系。均田虽惠及流民寒庶，却损及宗室、勋贵、世家大族的切身利益，推行阻力远胜此前清荒之举。如今朝野上下针对中书令的非议已然四起。这般流言捕风捉影、虚实交织，背后皆是有心人刻意构陷，用心歹毒。眼下虽不能伤及大人分毫，可三人成虎，日积月累，日复一日侵蚀人心，难保往后不会酿成大祸，人心从来最难揣测。”
李崇神色沉静：“此间利害，我心中明晰。只是眼下大局为重。外面沸议已然四起，我若再相猜忌，均田一事便再难施行。”
高澧满心郁结，慨然低声长叹：“我等出身寒门，但凡有心为天下百姓办几分实事，落在高门士族眼中，便是包藏祸心。他们宗族姻亲往来成群、互通声气，视作寻常；你我推行新政、遇事互通谋划，便要被指私相交结、树党营私。他们亲族盘踞朝野，行事逾越法度，视作世家固有体面；我辈寒门之人身居要职，便要被诟病揽权专断。下官在朝沉浮数十载，这等虚伪早已看透。”
李崇阅卷的手停了停：“多说无益，各司其职办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