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道：“韩隐桢而今在相州，进展也甚是艰难。州郡人手不足，宗主豪强明面上不敢违抗诏令，可私下借口托词推诿，甚至篡改田籍簿册，煽动荫户消极抵抗。韩隐桢顾忌地方动荡，生怕手段过激激起民变，行事处处投鼠忌器，不敢一味强硬推进。”
“此事着实难办。”
高澧眉头紧锁：“朝廷的政令，素来难以抵达乡里。乡间诸事向来由宗主豪强把持自治。韩隐桢虽手握节杖，足以震慑州县官吏，却万万不能对乡间百姓动武施压。倘若逼得急了激起民变，便是杀头重罪。可眼下那些宗主大族，处处裹挟荫户百姓。乡间百姓不识朝廷安民本意，只听宗主一面之词。钦差也无可奈何。”
杨盈也感慨：“中原历经百年战乱流离，乡间百姓全靠依附宗主坞堡方能苟活，数十年间难得见朝廷官吏亲临。小民心中，朝廷历来只知征兵兴战、催缴租徭，苛责索取无度；待到烽烟四起，却无力护佑黎民，任由苍生流离受难，视底层百姓如草芥。这般积年成见刻在人心，小民心底天然对官府政令满怀戒备，哪里肯信此番均田是体恤民生的善政。”
一番话说得几人都沉默了。
“朝廷的恩信一旦损毁，再想重建，难上加难。这也是太后最为顾虑，万怕激起民变的缘由。”
李崇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重：“莫说韩隐桢，真要是激起了民变，我身为首倡新政之人，这颗头颅，怕是也保不住了。”
第48章 皇信堂识人
气氛一时沉滞压抑。
杨盈忽然开口，稍稍打破沉闷：“不过定州那边李贲就做得很不错，我看过定州递来的清丈田册，条理分明。”
高澧亦点头：“确实，定州的田册我也看过，确实规整详实。”
李崇道：“只一个定州，也难扭转各州观望之势。”
李崇数次移文度支曹，屡次要求驳回虚假田册、责令地方重勘，与度支尚书范韫几番往来，早已生出不少口舌争执。
“朝廷花费大量人力，历乡野清丈半载，各地送来新册田亩总额，竟与尚书省十年前存档旧籍相差无几，不少卷宗誊写粗疏，一卷之内亩数前后相悖，分明是地方未曾实地核查，照搬旧账敷衍中枢，这般文书岂能存档通过？”
范韫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反驳：“此番清丈上报的田亩数额与尚书省旧籍无差，正足以印证旧年存档簿册详实有据，并无疏漏。本官实在不解，中书令为何非要推翻旧存定式，才算此番下乡清丈有所成效？”
这番言辞，针锋相对。
范韫已经不止一次，暗示李崇为了政绩，刻意逼责州郡。
李崇目光锐利直视对方：“依尚书这话，便是认定四海州县全无隐田，尚书省历年留存的田籍，皆是确凿无误？”
“本官从未这般定论。”
范韫当即否认：“不过是各地下吏誊写文书生出些许笔误、文字疏漏罢了，发一纸文牒训诫州县便可，实在不必大动干戈，勒令天下尽数重勘。”
李崇抬手将一叠州县文书重重拍在案上，指尖点着卷宗内错乱的细分条目：“各地豪强为遮掩私占沃土，把大宗田产拆分数十户分散挂籍，既无官府分户契约，也无田产交割凭据；文书所载田地四至仍是数十年前的旧地貌，全然无视河道改道、地界变迁。这也能算作是笔误、文字疏漏？南阳郡陈氏一族早年获罪抄家，千余亩田土依法收归官有，旧档分明单列公田。可此番南阳递来的新册，这片官田踪迹全无，尽数划入本地望族私产项下。这般刻意篡改田产类目、侵占朝廷公田的舞弊行径，难道也是笔误、文字疏漏？”
范韫被他这一连串诘问堵得一时无言。
“中书令所言弊病，本官心中亦知。”
范韫和缓了声气：“只是权责自有分界，尚书省只负责收纳汇总各地呈送册籍，实地勘田、核对地界，乃是勘田使者与郡县官吏的职分。如今地方官吏早已苦不堪言。乡野由宗主豪强把持，不听州县调度，官府可调用人手本就不足，这是其一。其二，丈量确权有定规，须田主到场核对、宗主需画押为凭，丈量结果方能作数。若要核验分户文书、分清公私田产，更要入坞堡调取私藏租账。
可各地大族动辄紧闭坞门，宗主刻意避而不见，既不肯到场确认亩数，坞中账簿更是无从查阅。州县存档旧契大半残缺损毁，无凭据勘辨真伪。官吏独自丈量出的数目，得不到田主认可，便不能录入官册。
中枢一纸文书责令重勘容易，可难处尽数压在州县，稍有逼迫，便会激起乡野动荡。”
李崇神色不改，缓缓开口：“其中万般难处，我自是了然。只是繁杂棘手，并非全无解决之法。定州李贲督办的清丈簿册，实地核验、记载详实分明，足可作为天下州县效仿的范式。其余州郡照此推行，何至于一味照搬旧籍敷衍了事。”
范韫道：“中书令难道不知？门下省已经堆满了弹劾李贲的奏疏，全是要求罢免其职。除此之外，度支曹每日都收到州县递来诉苦陈情的牒文，大半皆是定州所属官吏、宗族递上，根源全系李贲行事苛酷所致。”
李崇一时无言。
皇信堂天光澄澈，素白窗纱滤去盛夏炽阳，落得满堂清宁寂然。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退，四下悄然无息，唯余御案上层层叠叠的奏疏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
太后临案端坐，一身素色纻丝夏衣，通体素净无纹，只领口袖缘镶着一线极淡银边，清雅端肃。她垂眸批阅文卷，指尖轻握朱笔，侧脸沉静端丽，眉眼淡若无波，周身笼着一层浅淡疏离的威仪。
李崇抬步入殿，步履端稳沉正，垂首躬身，行规礼无半分疏失：“臣参见太后。”
闻声，太后搁下朱笔，抬眸抬身，缓缓自御案后移步而出。
李崇眼睑微垂，始终不敢抬头平视。
二人常年刻意避嫌、公私泾渭分明，他已许久未有这般近距相见。眼前人容颜清和一如往昔，可身居至尊之位的淡漠气度、咫尺却如天涯的疏离，却比往日更甚。数年寸寸守礼、步步克制的隔阂，悄然漫上心头，令他心底生出几分谨肃的畏怯。
太后行至他身前，素白纤指拾起案上一封奏疏，纸面平整规整，正是李崇请旨拔擢李贲的举荐折子。
她轻轻递出，声线平和无起伏，听不出半分喜怒：
“这是你举荐李贲、请旨拔擢的奏疏。”
李崇抬手恭谨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纸页，依旧垂首对答，字字恳切：“回禀太后，定州全境田亩清丈已然收官。李贲驻州一载，不惧坞堡豪强推诿避匿，亲自下乡核对田主地界，调取宗族私藏租账逐一核验，厘清公私田产、分户荫户，造册详实有据，是天下唯一堪作范本的州府。如今均田诏令颁行四海，大半州县官吏一味照搬旧籍敷衍。眼下朝野正缺这般不避权贵、扎根乡野、实心勘田的干臣。臣恳请擢升李贲为御史，令其巡行诸州稽核田籍，与持节在外的韩隐桢互为掖援，一勘一察，方能压下地方懈怠敷衍之风，让均田法度落到实处。”
太后道：“你看过地方弹劾李贲的奏疏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奏请，只是抬眸反问，李崇心里一惊。
“臣有耳闻，未曾亲览。”
太后此番发问绝非随口试探，短短一句反问，已然让李崇心底生出几分忐忑。
太后瞧出他神色紧绷，话音稍缓，出言宽慰：“李贲并无实打实的过失，你不必忧心。此人秉性刚正、办事较真，在定州任上，从不赴州县、宗族私宴，分毫贿赂亦不肯收受，反倒整肃了当地官宦攀附豪强的风气。熟知乡野民情，勘田一事自有章法，能吃苦耐劳，把定州田籍打理得清清楚楚。不枉你举荐他一场。”
李崇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神色松快几分。
太后缓缓开口：“各地弹劾李贲的章疏，通篇尽是一面之词，并无实据，我自会驳回。”
太后眸光淡淡落在他俯首恭谨的身影上，语气笃定从容：“李贲在定州清荒均田，功绩确凿，劳苦当赏。如今新法初布天下，朝堂正缺这般敢碰豪强、扎根乡野的实干之才。你举荐的奏疏，朕应准。”
话锋轻轻一转，她字句清明，带着久经朝堂的锐利洞见：“但我今日单独召你，只为提点一句——李贲此人，你只可驱使，不可亲信重用。以后对他，多怀几分戒心。”
李崇身形微顿，终于下意识抬眸，眼底坦荡，含着真切的不解：“太后此言臣听不明白。”
“我识人阅世，从不凭一时功绩、片刻表象轻率定论。”
太后淡淡一语，便压下他的疑虑。她旋身折返御案，取来一份密疏封事，指尖轻点页页细密字迹，递至他眼前：“你细看。”
李崇垂眸细读，越看，神色越是沉郁凝重。
趁着他凝眸阅览之际，太后缓声道出内里隐情，语调清淡平缓，字字点破暗藏弊病：“李贲驻定州这一年，每逢与大族、州县小吏对接，时常当众张扬，直言是你破格提拔于他，自身仕途全系于你一身。更在外散播流言，道你是朝中最得我倚重的心腹，崔宽、王骏，皆不如你得宠。他承你举荐，便是背靠中枢、有宫中撑腰。地方官吏但凡稍有推诿懈怠，不肯配合清丈，他不循律法、依章程细细分辨事理，反倒动辄抬出你与朝廷名号威压众人。借你的清望震慑乡僚，借中枢权威助长自身声势，攀附朝堂权柄，私心已然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