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中领回两匹官料：一匹青绿暗纹绫罗，为日常省署当值常服；一匹绯红织锦，为朝会大典所用公服，纹样制式、镶边束带皆为官造定规，规整大气。
归家之后，李崇将两匹锦缎尽数取出，递与妻子郑晗：“新晋官服尚无成衣，只领得衣料，还需劳你费心裁制。”
郑晗伸手轻轻抚过锦缎面料，触感细腻光滑，官织暗纹雅致庄重，眼底瞬间漾开清甜笑意，温声宽慰：“夫君无需忧心。官制纹样、款式皆是定规，大袖宽袍、束带齐备，不难裁制。有我与月红、季红二人帮衬，几日便可赶制妥当。”
自此四日，郑晗白日料理家事、照看幼童，夜里携两名丫鬟挑灯裁缝，一针一线细密规整，丝毫不敢潦草。四日辛劳不辍，两身制式官服终于尽数完工，成衣挺括端庄，合度得体。
翌日晨起，李崇换上崭新绯色朝服，仪容焕然一新，端方清贵，再无往日寒门素朴寒态。
刚一下朝，便有内侍传太后口谕，召他即刻入皇信堂觐见。
皇信堂内，太后独立窗前，静静等候。见他入殿行礼，抬眸细细打量片刻，唇角含着浅淡笑意：“换上制式朝服，身姿挺拔、气度端雅，较之往日素衣模样，愈发精神端正了。”
李崇垂眸颔首，耳际微热，略带赧然。
太后收回目光，语气转为家常温和，缓缓问询：“我听闻你家境素来清寒。如今居于何处？家中可有祖产田亩？”
李崇神色微敛，坦然据实回禀：“臣三岁失怙，双亲早逝。年少族中纷乱，父辈遗留的田亩祖产，尽被同族亲眷借机侵占掠夺，如今家中并无半分基业。”
太后面色微沉，眼底掠过几分不悦：“竟有此事？是哪一支同族亲眷，胆敢侵吞孤子祖产？你且直言，我为你做主，替你追讨公道。”
李崇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淡笑：“已是二十余年前旧事。时日久远、人证零落，同族各执说辞，旧事混沌、死无对证。时隔经年，再行追究，徒增纷扰，已然无用。”
太后静静看他片刻，缓缓颔首，复又问道：“你父母早亡，孤苦无依，年少岁月，如何自立成人、苦读成才？”
“幸得先父故友刘公怜悯收留。”李崇语声恳切，“刘公待臣如子，悉心教养、供臣诗书，臣方能免于流离，安稳长大、入仕立身。”
太后眸光轻敛，眼底一片了然：“刘兴为人仁厚，家境清贫，却一手将你抚育成人，供你读书进学，又为你张罗婚事、安顿家室，只可惜福薄。”
她虽身居深宫，却早已将他的出身履历、过往渊源查探得清清楚楚。此刻这般娓娓问询，褪去朝堂君臣的森严隔阂，不过是借家常闲话体恤他年少孤苦，拉近彼此心意。
李崇垂首，语声微沉：“可惜恩公早逝，我未能报答分毫。”
太后语调愈发温软，淡淡续道：“你与妻子相伴多年，同经贫寒患难，这份情分自是旁人难及。你年少孤孑，寒窗苦读步履维艰，你的夫人一路随你清苦度日，操持内宅、照料孩儿，多年操劳，实在不易。”
言罢，她当即开口施恩：“我赐你各色绢罗绸缎百匹，带回府中，为你妻儿裁制新衣、添补家用。”
李崇心中感念，当即躬身叩首，郑重谢恩：“臣，谢太后隆恩。”
第3章 恩宠浮沉 深宫棋局
李崇踏归家门，甫入院落，妻子郑晗便神色惶然地快步迎上，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惊疑未定：“夫君，你今日在宫中究竟做了何事？”
“怎么忽然这般发问？”李崇步履从容，心思却仍萦绕在朝堂机务之上，有些心不在焉，缓步踏入院中。
郑晗蹙着眉，语声带着几分慌乱：“今日正午，宫中忽然来了四名内侍，抬着数不尽的赏赐送入府中，绫罗绸缎堆积满屋，家中方寸小院，几乎无处安放。”
李崇闻言淡淡颔首：“是太后晨间亲赐的物件。”
“可你素来安分履职，从未立过殊功，”郑晗满心疑惑，追问道，“太后为何骤然这般厚赏于你？”
李崇一时语塞，竟无从作答。
迈步入室，只见屋内桌案、床榻之上，尽数堆叠着各色锦缎彩罗，五色光华流转，质地细腻华贵，皆是民间难得一见的宫造好物，满目璀璨，衬得清贫陋室愈发局促简陋。
郑晗望着满室赏赐，既欣喜又无措，轻声犯难：“这般多的物件，家中实在无处堆放，可如何是好？”
李崇看着满屋华锦，心绪沉沉，面上却依旧温和，宽慰道：“你且挑些合心意的，为你与孩儿们裁制新衣。余下堆放不下的，便寻稳妥去处折现，贴补家用即可。”
郑晗闻言心头一松，眉眼漾开浅淡笑意，当即带着月红、季红两名丫鬟，俯身细细挑选衣料，指尖抚过光滑锦缎，满眼欢喜。
唯独李崇独坐床沿，默然垂眸，心底一片空茫沉郁，全无受赏的喜悦。
郑晗素来细致敏感，片刻便察觉他神色郁结、心事重重，连忙放下手中锦缎，轻步走到他身前，轻声问询：“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得了这般隆宠厚赏，为何反倒郁郁不乐？”
李崇抬眸，神色茫然，语声低沉：“我也分不清，今日这场殊荣，究竟是好事，还是祸事。我未立寸功，未献奇策，太后无端厚赐，太过反常。”
郑晗心头一紧，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温声劝慰：“若是不妥，不如夫君寻机会入宫，恳请太后收回赏赐。咱们清贫度日，安安稳稳便好，这些荣华，有无皆可。”
李崇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君上尊者所赐，为人臣者，岂有推辞退回之理。我若执意不受，非但不识恩典，反倒会让太后疑心我心存隔阂，不愿与她同心共事。”
郑晗全然不解其中朝堂深意，蹙眉道：“竟会这般严重吗？”
“你不懂深宫朝堂的格局。”李崇语声放得极轻，字字审慎，“太后与当今皇上母子二人，嫌隙极深，朝堂上下，人尽皆知，早已不是寻常政见不合，实则势同水火。”
郑晗读书不多，却也听过市井流言，此刻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凑近低声问道：“夫君，民间一直传言，太后宫中素有近幸之人，此事当真？世人皆说，先前被皇上诛杀的李穆，便是因得太后恩宠，才招来杀身之祸，最后满门上下尽遭株连。”
李崇闻言心头一震，面露讶异：“这些宫禁秘事，你从何处听来？”
“早已不是隐秘。”郑晗轻声道，“京中市井、街坊巷陌，人人私下议论。都说皇上忌惮李穆深得太后信重、亲近宫帷，才罗织罪名，痛下杀手。”
“这类闲话万万不可在外随口提及。”
李崇敛去神色，故作淡然，不愿深议宫闱是非，只淡淡敷衍：“市井流言虚实难辨，无人亲见，不过皆是世人揣测罢了，不可当真。”
郑晗坐在床头，一边穿针引线缝制单衣，一边忧心忡忡道：“如今太后这般破格待你、屡屡恩赏，对你格外亲厚。你日日入宫面君理事，亲近太后，皇上知晓，心中岂会不芥蒂？”
李崇长叹一声，眼底满是身不由己的疲惫：“陛下已半载不御朝会，我等连天子的影子都见不到。如今中枢机要、朝堂大势尽握于太后之手，文武重臣多半皆仰承太后旨意。皇上不过画敕钤印而已。我身为中书僚臣，深陷这中枢漩涡之中，实在无从选择。”
“太后不是早就撤帘罢令了么？”郑晗虽不通朝堂政务，夫妻闲谈，朝中大势也略知一二。
“说是圣上龙体违和，一应机务暂由太后处置。所有诏命，依旧是以天子名义颁下。”
郑晗满心不解问：“陛下究竟是何病症，竟至于半载不临朝？”
李崇轻轻摇头：“谁也说不清。听宫里传闻，并非是什么沉疴，只是小恙，时好时坏。”
郑晗仍觉诧异：“既是小病，何以竟半载不登朝堂？”
李崇沉默片刻，低声道：“大抵是受了挫折，情志郁结所致。”
郑晗浅笑道：“皇上身为九五之尊，还能受什么挫折？”
李崇道：“哪有那般容易。做皇帝，并非一道诏命颁下，天下便无不遵从。陛下前些年一心想要裁抑勋贵，不少处置之议一拿到朝堂，便被群臣驳回。想要拔擢自己身边亲信，也屡屡被压下。便是他有意御驾出征，也被朝臣以粮饷不继、国中未安为由竭力劝阻。几番事皆不能遂意，久而久之，怕是心气也就灰了。”
“可太后主政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郑晗虽不通政务，却也晓得古今常理：“陛下岂会甘心长久放权？待到身体康复，必定要收回权柄。夫君如今与太后走得太近，一旦朝局更迭，恐怕难以全身自保。不如寻机早些抽身，只求安稳度日。”
李崇抬眸，眼底神色深远，语气带着几分深长思虑：“太后临朝有年，胸襟眼界、制衡朝局的手段，皆是当世难得。要她拱手放权，怕是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