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事中领旨退下，殿内重归安静。
太后抬眸看向侍立一侧的李崇，语声清淡：“无事了，你且退下。”
夜色沉沉，李崇踏月归家。
内院灯火昏柔，妻子郑晗正怀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女儿满儿，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羹饭。长女阿音牵着三岁幼弟阿蓟，在庭院里追逐嬉闹，笑声细碎轻软。家中仅有两名婢女，月红与季红，正于厨下忙碌备晚饭，炊烟淡淡漫出院落。
郑晗一眼望见丈夫归来，连忙唤季红上前接过怀中幼儿，快步迎至李崇身侧，抬手细细拂去他官袍上沾染的尘土，语声温软关切：“今日署中当值，可是劳累了？”
说罢便扶他至榻边落座，伸手替他解下外层官袍。
指尖抚过肩头一处磨破的布缝，她不由得轻声惋惜：“这袍肩又磨破了，待我寻些针线，今夜便为你缝补妥当。”
郑晗转身取来藤编针线筐，挨着榻沿坐下，就着屋内微光穿针引线，指尖翻飞间细细缝补衣料。
李崇望着儿女嬉闹的方向，轻声问道：“满儿今日可乖巧？”
“倒是安分，不曾哭闹。”郑晗垂着眉眼，手上针线未停，神色却笼上一层淡淡的为难，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我这两月月事迟迟不至，近来饮食无味，晨起时常反胃作呕，想来腹中该是又有身孕了。”
李崇闻言一怔，几分懊恼浮上心头：“此话当真？”
郑晗眉宇间拢着愁绪，轻叹一声：“家中已有三个孩儿，照料起来已然分身乏术，若再添一个，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支撑，心中整日发愁。”
“不必忧心至此。”李崇伸手揽住她肩头，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宽慰，缓缓道出喜讯，“今日太后召我入皇信堂觐见，破格将我擢升为正五品中书舍人。如今官阶晋升，宫中按月拨付的廪赐粮米、布帛供给较之从前翻倍，待下月廪物下发，我便添两名小厮、婢女进门，也好替你分担家事、照看稚子，免你日日操劳。”
郑晗眸中瞬间亮起喜色，抬眸望着他：“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李崇浅笑道。
“太后何以骤然提拔夫君？”
李崇微微摇头：“我也说不清全貌。太后细看了我先前呈上的《经世十策》，对其中政见颇为赏识，想来是因这一篇奏疏。”
郑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顺势依偎进他怀中，眉眼满是欣慰：“我素来知晓夫君满腹才学，早晚必有出头之日。”
李崇垂眸，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语声温柔恳切：“我不求高官厚禄、显赫前程，只盼你与一众孩儿衣食无忧，岁岁安乐，便足矣。”
夫妇二人心中郁结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宽慰。不多时，月红将做好的晚饭端上桌。李家素来清贫，桌上不过几样应季时蔬，佐着粗米淡饭，一家人围坐一处安静用膳。
饭罢，月红收拾擦洗案几，李崇独自坐到灯下，借着一盏昏黄油灯展卷读书。
郑晗依次领着三个孩童洗净手脚，一一抱至内榻哄睡，回身见丈夫仍埋首书卷，暗自轻叹了口气。
她打来温热净水，缓步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柔声劝道：“夫君，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日日这般熬灯苦读，仔细伤了双目。”
李崇这才恋恋不舍合上书卷起身。郑晗端来温水，服侍他净面漱口，又备好热水替他洗去行路疲惫，二人方才同卧榻上。帐内静谧温存，夫妻耳鬓厮磨，自有一番缱绻亲密。
第2章 西省新贵 玉堂授职
朔朝中枢，中书省坐落宫城月华门西侧、宣政殿西廊，世称西省，掌天下诏诰、中枢机要，为朝堂喉舌重地。
省中正堂设中书都堂，是中书令日常召集议事之所。堂宇两侧分列东西值庐，供中书僚属日常当值、夜宿休憩，规制森严，寻常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今日晨光初透，西省诸官已然尽数到署。
李崇身着旧日青布常服，踏入东值庐之时，满堂私语声骤然一滞。一众中书僚属、主事书吏三三两两立在一处，方才热议之声未绝，此刻尽数敛了话音，目光皆暗暗落于他身上，神色各异。
堂中窃语，虽压得极低，却依旧零星入耳。
“不过八品通事郎，一夜跃居正五品中书舍人，连升数级，简直逾越数十年资历。”
“我辈逐年考课、积年熬迁，五年方得一阶，他短短两载中书资历，便直登掌诰要职，何其悬殊。”
“何须多论？当年李穆便是凭太后殊恩，年少身居高位。西省仕途，纸面才学终究次之，御前恩眷，才是捷径。”
“真正门道，从不在案牍笔墨之间。”
几声暗讽戏谑落地，众人瞥见李崇进门，即刻收敛神色，纷纷拱手作揖，客套道贺：“恭喜李通事高升！”
“贺喜李通事得御前破格擢拔！”
声声恭贺浮于表面，眼底却是忌惮、揣测与隐隐的不平。
李崇心底通透，知晓骤然越级必招非议，面上只淡淡颔首，不欲多言，正欲侧身入内落座，一名当班书办快步上前，垂手禀道：“李通事，令公传召，请您即刻前往玉堂后舍。”
李崇应声颔首，移步去往中书都堂后侧院落。
此处名玉堂后舍，院中独植数株玉兰，清雅静穆，是中书令专属治事居所，不随众官杂处，位尊权重。
院中堂前，正立着当朝中书令崔宽。
崔宽一身二品紫纹官袍，身姿端肃，气度沉威。他总领中书诏命，筹划诸曹文诰，常侍宫帷、参决机要，深受太后、帝室信重，乃是实打实的中枢重臣，省中上下皆尊其令公。
其身侧立一人，模样三十出头，身着五品青绿官袍，是现任中书掌诰舍人杨盈。
李崇入内，依礼躬身行参见大礼：“下官李崇，参见令公。”
礼毕，又侧身向杨盈揖礼：“见过杨掌诰。”
崔宽目光平静落于他身上，语声不温不火，公事公办：“皇上诏命已下，授你中书舍人之职，官文书牒已然落档生效。今日起，你迁入舍人院当值，随班掌诰、分理曹务。”
言罢，他转头吩咐杨盈：“你带他过去，交割位次、值庐与当值规制。”
“遵命。”杨盈微微颔首，对李崇道，“李大人随我来。”
中书堂东南侧，连廊围合一处清雅院落，毗邻南庑官廊，便是舍人院。院中高堂开阔、窗明几净，为诸位中书舍人治事公堂。
堂内常设六列长案坐榻，按政务门类划分诏敕草拟权责。此刻已有四位舍人到职，各自伏案处置对应文牍，见二人入内，尽皆抬首相望。
杨盈当即逐一引荐，条理分明：“此四位皆是同列中书舍人。陆勘专司起部相关诏敕草拟、高澧执掌度支各类诏令文稿、周从良负责七兵军务制书、崔史拟定都官刑狱敕令。我主吏部人事相关诏命，你新晋入职，分管仪曹礼制一应制诰。”
“日后尚书六曹递入中枢的兵案军情、民籍赋税、戍边防务、官吏考课、郊祀礼乐、朝堂仪典等各类公务，待圣裁拟定处置方略之后，便由你我六人依照门类承接，分别草拟对应诏诰，各司其职，共理中枢文书。”
说罢，他指过堂中一处空置坐榻：“此便是你的位次。”
李崇从容颔首，拱手向众人周全见礼：“在下李崇，初入掖垣，诸事生疏，往后共事，还望诸位同仁多多包涵提携。”
四人亦客气回礼，朝堂同僚，体面周全，分寸得当。
中书舍人身处中枢机要，执掌天下文书诏诰，绝非寻常微末官职。这几名同僚舍人，资历皆颇为深厚，其中最年轻的也已有三十五岁，年长者更是年过四旬，在西省伏案草拟文书已有多年。年仅二十六岁的李崇骤然跻身其间，年纪悬殊，在一众壮年老吏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引荐完毕，杨盈又引他去往大堂西侧专属值庐。庐内以素木隔断，分治案、寝榻两区，规制整洁。正中设宽大黑漆书案，案头整整齐齐叠放六曹押署样册、制式麻纸、狼毫松烟墨与端砚，旁立铜制滴漏，计时守序。
“此为你在外省专属的值庐。”杨盈缓缓交代规制，“平日在此勘核对应门类文牍、草拟常规诏命。待到轮番夜值之时，便可在此休憩就寝，衣物铺盖可收纳壁间衣橱。我等六人轮流在外省守夜，今日你且安坐，先行熟悉各类文牍规制即可。”
“多谢杨掌诰提点。”李崇道谢相送，折返大堂位次落座。
甫一坐定，省内录事便持文书前来，躬身禀报：“李掌诰，下官已代为从吏部领回您的授官告身、任职符牒。掌诰可凭此官牒，前往太府寺外库申领官制衣料。”
李崇接过牒文收好，俯首谢过。
整日埋首熟览六曹仪曹旧档、中枢规制，转瞬至下值时分。诸事安顿妥当，他方才持牒前往太府寺外库，领取新晋官制物料。
朔朝官服规制，初授五品者，不发成衣，仅颁制式锦缎衣料，归本官自行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