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晗听得心头凛然，不由得屏息问道：“太后如今年岁几何？”
“不过三十芳华。”
这般年岁，正是心智、精力皆鼎盛之时。郑晗轻叹一声，面露忧色：“如此说来，皇上的路，怕是难走得很，夫君夹在中间，更是煎熬。”
“身在朝堂，身不由己。”李崇沉声感慨，“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恪尽职守、尽忠王事，勤恳履职，不问党争，只效社稷。”
自那日起，李崇愈发勤勉慎谨。每日天未破晓，便赴署当值，夜深星沉，方才卸职归家，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太后待他，亦一日更胜一日的赏识器重。
宫中近侍常在旁侧听闻，太后每每谈及中枢文诰，总会笑意温和、由衷赞许：“李崇文笔风骨，当朝罕见。其所拟诏诰制书，章法浑然、情理兼备，字字妥帖，竟无一字可删改替换。”
自此之后，朝中但凡重大诏令、国策文诰、朝堂制书，太后皆独独交由李崇执笔草拟。
短短时日，朝野上下、中书内外，人人皆知新晋中书舍人李崇，乃是太后最为倚重的心腹近臣。但凡传召草拟密诏、入宫议事，禁中值守不必层层盘查阻拦，通行规制远优于普通朝臣。
就连往日对寻常僚臣礼数平平的内侍车珞，如今见了他，亦是满脸殷勤恭敬，远远便躬身含笑行礼：“李舍人，太后传召，请您即刻入殿议事。”
这日李崇刚至皇信堂外，尚未入内，便听见殿内传来器物坠地之声。
他驻足抬眸，只见素来沉静从容的太后，此刻正立于殿中，盛怒难抑，来回踱步，随手将案上奏疏狠狠掷落于地，语声凛冽含怒：“混账至极！屡生事端，肆无忌惮！往日一再包容姑息，反倒养虎为患！此番此人所作所为，罪无可赦，我必杀之！”
殿内怒气翻涌，威压逼人。李崇见状情势凶险，心头一凛，下意识脚步微顿，悄然后退半步。
“殿外何人？”太后耳力敏锐，即刻察觉门外动静，沉声发问。
值守内侍连忙躬身回禀：“回太后，是李舍人在外候见。”
殿内盛怒稍敛，太后压下心火，语声恢复平稳：“宣他入内。”
李崇敛定心神，稳步入殿。此刻太后已然褪去方才的暴怒失态，神色重归沉稳从容。她今日身着深褐织锦官袍，发髻高绾，一支赤血红珊瑚发簪点缀其间，端庄华贵，威仪自生。
见李崇入内，她唇角微扬，敛去所有戾气，露出温和神色：“你来了，方才真是气煞我了。”
李崇垂首躬身，不敢妄言一语，静候吩咐。
太后指着地上散落的奏疏，语气冷厉：“城阳王恃宠骄纵，目无纲纪，屡次逾制犯上、私蓄势力，行径悖逆！你即刻替我拟旨，削其所有官爵封邑，废为庶人！此案牵连附从之人，尽数核查，一体论罪，绝不姑息！”
“臣遵旨。”李崇俯首领命，取笔铺纸，潜心拟诏。
深宫朝堂，从来便是这般无声杀伐、步步惊心。
日日朝夕，李崇执笔立于皇权之下，一纸诏诰，便可定朝臣荣辱、决王公生死。谁废谁立、谁生谁死，尽在他笔墨起落之间。太后所言所命，他从不多问缘由，一概谨遵照办，对外也绝不多言半字，谨守臣子本分。
第4章 夜召暖阁 一语托心腹
这日拟完诏书，天色已然深暮，殿中烛火摇曳，夜色沉沉。
太后看着案前伏案良久、神色恭谨的李崇，忽然轻声开口：“你入夜入宫，忙碌许久，可曾用过晚膳？”
李崇一时迟疑，不知该据实回禀，还是依礼推辞。
不等他应答，太后已然转头吩咐近侍：“即刻备下膳食，赐李舍人晚膳。”
君上赐食，不敢推辞。李崇只得躬身谢恩，静立一旁。
太后随手拿起案上叠好的题本，轻声问询：“下月郊祀出巡，随行行程、官员名册，你这般快便核验整编完毕了？”
“回太后，”李崇垂首应答，“具体行程班次皆由尚书仪曹逐一拟定，臣只是核对礼制体例、整合卷宗，再汇总呈上御览。”
太后微微颔首：“既然规制已然核验妥当，后续昭告天下郊祀大典的制书、京中百官斋戒的敕令，还有沿途州县戒严供给的谕令，便由你依照这份定案，择日草拟进呈。”
说罢，她将题本递还到李崇面前，又淡淡补充吩咐：“祭祀途中恐有临时诏敕需要草拟，你随我一同出巡待命。稍后我会命内侍传谕尚书省，着仪曹将你的职衔补入扈从名册。”
李崇恭声应下：“臣遵旨。”
二人话音未落，殿外内侍低声通传：“启禀太后，吏部尚书王骏于殿外候见。”
太后淡淡开口：“宣他入内。”
李崇见状，当即躬身欲告退，却不见太后示意放行，只得垂手静立一侧，侍立听候。
不多时，王骏缓步踏入殿中。一身二品紫色朝袍衬得人身姿挺拔，容貌生得极是俊秀，身形颀长，肌肤莹白，颔下长髯打理得齐整飘逸。虽已是年过四旬，依旧唇红齿白，一双眸子澄澈温润，不见半分老态。
太后一见他入殿，眉眼瞬间舒展，笑意真切，语气分外亲昵：“子驰，你可算来了。”
子驰乃是王骏的字，太后当面直呼其字，全然不似寻常君臣那般生分，亲近之意一目了然。
王骏目光微微一扫侍立在旁的李崇，神色略顿，几分迟疑。
太后见状浅笑道：“此乃我新近拔擢的中书舍人李崇，心腹之人，殿内无外人，有话只管直言。”
王骏闻言心中疑虑尽释，抬目望向李崇，语气谦和开口：“原来足下便是李舍人。久闻李舍人深得太后器重，今日才算正式得见。”
论品阶，王骏身为吏部尚书，二品重臣，统管百官铨选，地位远在五品中书舍人之上。李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深揖：“下官李崇，见过尚书大人。”
太后款步走到李崇身侧，抬眸笑望向王骏：“你且瞧瞧他，气度风骨，比起当年的你，孰优孰劣？”
王骏扬唇一笑，不正面作答，反倒反问：“太后心中自有评判，何必问臣？”
“依我看，他与你气韵各不相同，各有一番过人之处。”
王骏轻轻喟叹，带几分自嘲：“岁月催人，臣已是垂垂老矣，正所谓一代新人换旧人。昔日你见我，尚是翩翩少年，如今已是半老之人，鬓间都添了白发。”
太后摇了摇头，语声柔和：“何来衰老一说，你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精神风骨依旧卓然。”
李崇静立在侧，静静听着二人毫无尊卑拘束的闲谈，言语间熟稔自在，全然不同于朝堂上君臣奏对的肃穆。他心思素来敏锐，隐约察觉到这份相处的分寸异于常人，不由得面上阵阵发烫，手足无措，只垂着目光，始终缄默不语。
王骏转而向李崇问询：“不知舍人表字为何？”
“下官字伯峻。”
王骏颔首品咂两句，笑道：“山高为崇，壁立为峻，名与字相辅相成，倒是极好。”
随后二人简略磋商了几件朝堂琐事，皆是无关大局的寻常公务。李崇立在一侧静待，见二人话语渐歇，便躬身行礼，预备告退出殿。
太后却抬手将他拦下，并未令他退去，转而吩咐内侍：“带李舍人去偏殿用饭。”
夜色渐深，西掖舍人值庐静悄悄的。门檐垂落青碧绫纱帘，窗纸薄透，映进淡淡月色，檐外紫薇花枝斜斜摇曳，是西省独有的清雅景致。
李崇独坐案前，草拟郊祀大典相关诏敕，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铜壶滴漏，滴答声响缓缓回荡。
他五日一轮值夜，今夜恰好轮到他守庐。
将所有诏敕草拟妥当，李崇起身走到门前。门外月华如水，清辉倾泻满地。檐角铜铃凝着一层冰凉露水，静垂无声。廊下悬着两盏纱灯，光晕昏黄朦胧。远处偶尔传来禁卫巡队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深宫之内连虫鸣都已沉寂，漫漫长夜，静得透着几分清寒。
值庐规制，房门整夜不可紧闭，灯火亦需长明不熄。
一时无事，李崇在廊下静立片刻，困意层层翻涌，便虚掩房门，回身入内。脱下外袍搭在床头，打算稍作歇息。才合上双眼未久，院外忽传来清晰脚步声。
李崇连忙起身整好衣衫，推门而出，正撞见内侍车珞手提一盏灯笼缓步走来。
“李舍人可在？”
“下官在此。”
车珞脸上堆着殷勤笑意：“太后传召，请舍人随我移步皇信堂。”
李崇心底暗自疑虑，此刻早已夜深宫闭，寻常从不会这般时分召见臣僚，孤臣深夜入后宫，终究多有不妥。可君命难违，他不敢有半句推托，随手提起室内一盏灯笼，跟在车珞身后前行。
此刻宫内各处宫门尽数落锁，二人专走偏僻侧门穿行。
有车珞引路，沿途巡防侍卫见了皆不曾上前盘问阻拦。一路直达皇信堂。白日大开的正门早已紧闭，二人折向西边回廊，行至西暖阁外。寝阁木门仅虚掩一道木栓，留着细窄缝隙，内里隐约透出柔和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