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按此四档分门造册，逐一核对履历，不得错漏一人：
其一，皇兴、延兴年间以宫内小臣、羽林郎、虎贲三郎、殿中直卫起家，由大行皇帝亲自简选入宫宿卫者，单列一册；
其二，保举名录上载有李穆、李祁、内都幢将，或是东宫旧僚直接举荐入禁军任职者，单列一册；
其三，营戍簿记载常年值守崇光宫、北苑行宫，屡次随先帝巡狩校猎扈从左右者，单列一册；
其四，勋功簿记录曾跟随先帝出征淮北、北讨蠕蠕，凭军功擢升虎贲宿卫者，单列一册。”
李崇只定下甄别准则，一众书吏不明其中深意，只依令分门誊抄造册，各司其职。
白日里李崇坐镇领军府，督促书吏核对名册、梳理档卷；待到入夜，便持节亲赴各禁军营房、军署暗访巡查，名为点检戍卫军纪，实则暗中查探旧部私下往来串联的踪迹。每每寅时之前折返省中，将整夜勘核、暗访所得汇总，缮写成密封密启，即刻奔赴皇信堂回禀太后。
此时天尚未破晓，街巷万籁俱寂，并无其他大臣入宫奏事，正是一日间最清静之时。太后已然起身梳洗，在皇信堂偏殿备下简易早食等候。
李崇入殿行礼，双手将密启呈上。太后当即抬手唤他近前：“伯峻坐下，陪朕一同用早膳，边食边说清查情形。”
李崇依言落座。食案上仅三四样简淡吃食，两碗热酪浆、两枚烤髓饼、一小盘白切羊肉，佐一碟腌韭菹。连日奔走劳顿，他早已腹中饥饿，捧起酪浆，拿起髓饼慢慢进食。
太后望着他疲惫模样，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连夜奔波操劳，想来早已饿坏。”
说罢亲自夹一块白切羊肉推至他碗中，温声道：“用完早膳，你回值庐小憩片刻，余下誊抄整理琐事，尽数交由手下书吏分担，不必事事亲劳。”
李崇颔首应下，一边进食，一边据实回禀昨夜勘核所得：“臣核对兵籍，皇兴年间由前宿卫监李穆举荐入营的虎贲郎共计七十六人，大多驻守殿中直阁与宫城北门禁要；经他举荐的中层武官一十五名，常年执掌宫禁戍卫兵权，乃是旧部中坚。此辈皆为先帝东宫旧营出身。”
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欣赏之余，又掠过一丝复杂心绪，缓缓开口：“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李穆昔日深得朕眷顾，你这般将他举荐之人尽数划入先帝旧部清查，会不会引人非议？”
李崇神色坦荡，不卑不亢从容作答：“李穆最初任职本是先朝铨选授官，归属于东宫旧僚序列，之后虽蒙太后恩信典掌宿卫，可他选拔举荐的将士，兵籍根源仍归先帝旧营。依兵簿档案划分归类，循章办事，并无半分偏颇不妥。”
太后闻言释然一笑，由衷赞道：“知朕心思者，唯有伯峻一人。”
她端起羊酪浆抿了一口，徐徐剖析其中关节：“当年李穆执掌宿卫，本就是大行皇帝在位时授予的官职，他所举将士归为东宫旧营名正言顺。如今一并纳入旧部清核，宗室王公、朝中臣子便无从借机诘难。倘若朕刻意将这批人归为近幸私党，反倒落个徇私任用亲信的口舌。宫闱私恩与军府兵籍本是两桩事，你依簿册秉公甄别，处置最为周全稳妥。”
“中层掌兵将校必须调离，底层普通戍卒不必一概治罪，仅分批轮换戍地，方能安稳军心，不激起营中哗变。”
李崇夹起一筷腌韭菹，从容回禀心中规划：“臣已将这些人分档厘清。李穆举荐的中层将校皆是东宫旧营中坚，手握宫禁戍卫兵权，必须尽数迁出皇城，外放远镇戍守；寻常虎贲士卒只做异地轮岗调动，不妄加罪责，宽严有别，内外皆安。”
太后微微颔首，缓缓开口：“先帝在位虽不足十载，却素来紧握兵权，曾数次御驾亲征。内都幢将、司卫监两处禁卫要职，不少主事之人皆是他的心腹亲信。就连六镇边关一众守将，也多是随他沙场征战多年的旧部。这些时日，便只能劳你暗中奔走，一举一动，务必谨慎细致，不可泄露半分风声。”
“臣明白。”
一餐饭毕，太后移步正殿与众臣议事，李崇躬身告退，独自返回西省直庐歇息。
转瞬半月光阴，京中宫省、禁军、内署的清查勘核尽数收尾。李崇汇总所有档卷名册，写成一道详尽总启，密封妥当，单独呈递至皇信堂。
此事事关内廷机要，不宜于外朝朝堂公开商议。太后当即密传旨意，召领军将军、殿中尚书、太尉及尚书令等核心重臣入皇信堂闭门议事，磋商京中军务调度。
名义上便是整肃宫禁防务、轮换皇城戍卒、裁汰军中冗员、京边将士互调，说辞堂堂正正，合乎军政常理，诸位大臣纵然心存疑虑，也无从反驳。
商议既定之后，所有文武官员迁转调补的官方簿册文书，全都交由吏部正式拟定，由尚书省总揽督办。明面上免去李崇经手，免得引人注目。
诸臣散去之后，太后单独传召李崇至西偏殿，依旧备下几样清淡小菜，二人对坐用膳，从容筹谋四方军政。
“你且休整一日，随后即刻动身巡行六镇，彻查边镇军籍簿册。此事刻不容缓，待此番差事了结，朕再赐你休沐，好好阖家团聚。”
“臣谨记懿旨。”
饭罢李崇起身辞行，方才走出两三步，身后忽传来太后一声轻唤：“伯峻。”
李崇脚步一顿，回身回望。只见太后亲手取来那件玄色罗锦夜行氅衣，缓步走到他身前：“方才走得匆忙，衣物忘了带上。”
李崇耳尖霎时发烫，垂手静立。太后抬手，将整件貂绒大氅轻轻披在他肩头，指尖微触他肩头布料：“今日风雪骤紧，一路行路，务必留心御寒。”
李崇重重点头，沉默半晌，低声吐出一句：“太后也早些安歇。”
太后浅浅一笑，轻声应道：“好。”
二人就这般静静相对立在殿中，谁都未曾移步。她眼底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不舍，沉沉凝望着他；李崇心口纷乱，双脚似被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开。
片刻后，她伸手轻轻搭在他臂弯，柔声催促：“去吧，回府收拾行装，入夜再入宫领取敕书、持节符节。”
第14章 寒氅藏鸿 北镇巡边
李崇匆匆登车归府。
连日落雪，屋檐、庭院地面已铺了一层薄白细雪。他穿过落满碎雪的院落走入后堂，家中仆婢连忙上前迎候。
整整半月未曾踏足家门，郑晗快步上前，伸手替他卸下肩头氅衣，细细拂去衣上附着的风雪碎沫，满眼心疼：“这般久不见人影，日日在外奔波，可是累坏了？”
“近日朝中整顿人事，终日勘校百官兵籍簿册，不得闲暇。”
郑晗不多追问朝堂内情，只一心关切他冷暖温饱：“外头天寒刺骨，腹中可曾进食？我这便去后厨为你备些热食。”
“方才在宫中已经用过晚膳，不必劳烦。”
李崇走到榻边坐下，俯身脱去长靴，低声道：“今夜我还要入宫领敕，即刻要动身前往北方边镇，你替我整理随行行囊。”
郑晗闻言大惊，神色骤然焦灼：“怎会此刻远赴边镇？眼下寒冬腊月，转眼便要过年。”
“军国要务刻不容缓，王命在身，不分寒暑四时。”
他抬手轻轻安抚她肩头，语声带着几分倦意：“昨夜通宵勘核名册，一夜未曾合眼，实在困顿。你吩咐月红备下热水，我沐浴一番，暂且小憩片刻。”
郑晗连忙应声，即刻遣丫鬟去往厨房预备浴汤。
等候热水的间隙，李崇把几个孩儿尽数唤至身前，挨个俯身抱了一抱，心中满是愧疚：“我常年在外奔走，家中大小事务，全都劳你一人支撑，辛苦你了。”
郑晗淡淡一笑，眼底温柔平和：“夫君在外为国操劳，奔波凶险，我操持家事不过分内本分，算不得什么辛苦。”
说罢她随手拿起那件御赐氅衣，本想查看有无尘污，细看之下才发觉这件大氅绝非寻常物件。表面素净无华，可缎料肌理自带淡淡光华，内里铺着整幅厚实貂绒，触手温软贵重，家中从来没有这般衣料。她细细翻检衣身，忽见左肩内衬处，藏着一处极小的双线刺绣，纹样是一对相依交颈的鸿雁，藏在夹层之内，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郑晗心头一动，抬手拿衣指给他看：“夫君你瞧，这衣里还绣了纹样，奇在不绣在外头，偏藏在内衬，若非仔细翻看，断然发现不了。”
李崇顺着她手指望去，望见那对交颈鸿雁，一时怔在原地：“先前披了多日，竟从未留意此处绣纹。”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针脚，指尖触到鸿雁纹样，心口骤然一沉，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怅然。
鸿雁成双，交颈相依，本是儿女情长、相思相守的寓意。
李崇心底惶然交织怅然，一时怔怔失神，默然无言。
不多时浴汤备好，李崇入内沐浴，小憩一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他起身与妻儿辞别，郑晗拉住他追问：“此番远行，要去多少时日方能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