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心中并无确切期限，只能据实回道：“短则一月，若边镇事务繁杂，至多两月便可回京。”
入夜时分，李崇先至中书署调取了相关卷宗，诸事交代妥当，方移步奔赴皇信堂。
夜色沉沉落锁深宫，内侍引他直入太后寝居西暖阁。
阁内宫人尽数遣散，门窗闭合，四下静谧无喧。太后亲手递来一卷青纸诏书，语声沉静：“此为明发诏令，命你持节巡察六镇边关，整饬边防壁垒，核验府库粮草、军械员额，安抚戍边将士。朕一早便令门下省钤印存档，可通行天下诸军府。你即刻往符节署领取虎符旌节，再赴领军府，调三百虎贲随行护从。”
李崇双手接过诏书，尚未收起，太后又递来一方墨色锦囊，入手轻薄：“此是朕亲笔密敕，不录官档、不存三省。你此番北行，暗中专查先帝旧属边将：一查私蓄甲士、隐匿兵械；二查边镇将帅与京中王公私相交通、往来书札；三查军镇府库钱粮，是否私挪公帑、暗蓄军备。但凡察得不臣形迹，只密录存档，切勿当堂纠拿、打草惊蛇。所有密报，一律由内廷驿使直送朕前，不得经尚书、门下转手。此敕阅毕即焚，万勿留存。”
“臣谨记在心。”李崇颔首，将锦囊密敕妥帖藏入内袖。
太后旋即解下腰间贴身玉佩，一枚温润青龙玉珏递入他掌心：“此乃朕随身私佩，内廷内侍、宫门宿卫尽皆识得。你持此玉，可自西掖门随时入宫，深夜无禁，遇事径直面奏，无需通传耽搁。”
北疆朔雪连天，冰封千里，戍道凝霜。
李崇安坐车中，外披御赐玄色罗锦氅衣，貉毛高领护住颈间凛冽寒风。朝服之内衬着厚实的羊羔皮袄，既存天使持节之肃穆仪范，又足以抵挡陉北刺骨严寒。腰间铜虎符藏于防水皮囊，天子旌节以锦帛层层缠裹，任风雪扑面，分毫不染。
阴山隘口烟尘漫卷，三百虎贲甲士列阵随行，铁甲寒光映雪，一路护持车驾驰抵北镇关城。
镇口戍卒远远望见风雪之中舒展的天子节旄，见朝廷仪仗肃然迤逦而来，当即鸣角传报关内。李崇在车中戴好附蝉金珰、垂挂貂尾的制式笼冠，待到城门近处，方才从容下车。
城头守将登高眺望，见来人黑漆笼冠，金珰耀顶、紫色貂尾垂肩，一眼望便知是中枢近臣持节巡察，丝毫不敢怠慢，连忙下令大开城门，亲自披甲率领麾下官吏出城躬身迎候。
李崇于关隘前从容下马，抬手拢紧肩头大氅，指尖虽被寒风吹得微红，身姿依旧端挺肃正。他持节立在城门之下，目光沉静扫过阶下一众边将，声线平稳有度：“本官奉太皇太后明敕，持节巡按六镇，勘验边防城垒、仓廪粮草、甲仗兵员。诸位不必拘礼，即刻开营启库，呈交历年戍簿账目，本官逐项核验。”
言罢，他取出腰间虎符与朝廷诏书，交付众将勘验比对。
貂珰近臣，天子心腹，持节巡查，一众将领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上前恭迎众人入城。
驻镇旬日，李崇行事极有分寸。白日只埋头核对军簿、盘点仓廪、勘验戍墙烽燧，逐项登记粮草储量、军械数目、戍卒员额，稽查历年往来公文，从不私下约谈将官。遇有账目含糊、遮掩疏漏之处，亦只默默落笔录存，绝不当场诘问责难，以免惊动人心。
每当日落勘事完毕，他便即刻返回驿馆歇息，从不滞留中军大营，更不涉足将官私宅应酬。
随行三百虎贲，则被他巧妙拆分调度：数十人假借修缮烽燧、巡查漏戍边墙之名，散往各处偏远戍堡，不经中军报备，暗查虚实；余下甲士则分散屯驻军户村落，以安抚戍卒、核查粮饷为名，走访营帐，不动声色摸清边镇底细。
空余时间，他单独召见军中仓曹、文职小吏，只以寻常账目存疑为由，从容问话，不追罪责、不掀波澜，悄然收集各处隐秘实情。
北疆腊月，暴雪无休。
连日风雪封山，阴山南北驿路彻底冻绝，京中音讯全然隔绝。整座边关笼罩在茫茫寒雾飞雪之中，城堞积雪如霜，戍楼灯火零星疏淡，荒冷肃寂。
岁节将至，镇中将官齐聚中军大营赴岁宴，风雪深处隐隐飘来鼓乐喧声、烤肉乳酒之香。终年苦寒戍边，将士难得岁节松弛，营中一片欢腾喧闹。
唯独城南天使驻节驿馆，冷清孤寂，与营中热闹截然两境。
李崇一概推辞岁宴邀约，不受将官贺礼。入夜，他卸去笼冠，褪去满身风雪的玄色大氅，只着一身素锦羔裘，独坐驿馆寒窗之下。烛火孤明，他摊开随身密册，提笔逐一整理连日暗访勘核的隐秘情状，分门别类，录档封存。
窗外朔风猎猎拍窗，碎雪簌簌扑打檐角，一室清寒。驿馆仆从数次欲添炭暖炉、备置岁食暖酒，皆被他挥挥手，轻声遣退。
指尖长久暴露在寒气里，早已冻得僵硬发木。方才研好的墨汁落笔未几，便在笔端凝上一层薄冰。他只得频频将双手拢在唇边呵气取暖，待指尖稍稍活络，又重新温水研墨，握紧冰凉沉重的笔杆，继续伏案书写。
风雪辗转，车马奔波直至夜半，方才踏雪抵近京城南门。
彼时都城宵禁森严，城门深锁，值守戍卒正欲喝止，忽见车前高扬的天子节旄，即刻大开侧门恭迎。随行三百虎贲依令屯驻城外军驿，无诏不得入城。李崇单人一骑，踏雪入城，直奔符节署。
夜班符吏早已秉烛等候，李崇当场缴还旌节、铜虎符，交割完毕，即刻策马赶至西掖门。
更深漏静，宫门落钥，禁卫森严。守门宿卫见深夜有人趋近宫门，正要厉声呵斥阻拦，李崇抬手取出那枚随身青龙玉佩，沉声道：“中枢侍臣李崇，北巡归阙，持有御前信物，有机密边务面奏太皇太后陛下。”
宿卫细辨玉佩纹饰，知晓是太后专属私信，不敢擅断，即刻遣人连夜入内通报。片刻，一名中常侍提灯疾出，低声传令放行。
第15章 暖阁勘牍 咫尺心澜
宫门缓缓错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行。内侍引着他踏过覆雪宫廊，避开巡夜禁军，绕行偏殿密道，一路直抵西暖阁。
殿内炭火烧得融融暖意，锦绣帷幔半垂，烛火柔光温软静谧。太后斜倚铺着软垫的坐榻，身上披着素色云锦镶貂边的宽松寝衫，外袍随意敞落，内里只一件米白软锦中衣，领口松松掩着颈间肌肤。发髻不曾仔细梳束，松松散挽，几缕青丝垂落肩头，全然褪去了白日临朝的威严。
夜深宫禁早已落锁，寝阁之内竟另有一人——王骏。
阁门紧闭，所有宫人内侍都守在屋外廊下，无人擅入打扰。
案头整齐堆放一沓捆扎完毕的文书卷轴，李崇一眼便认出是六镇送来的边镇军牍。京中寻常政务文书多用青丝绦捆束，唯有边塞军档只用粗麻绳捆扎，纸卷边缘经常年风沙、严寒侵蚀，脆薄发卷，纸面还沾着淡淡沙尘冻痕。王骏身着一身素雅石青色居家锦袍，立在案前细细整理收拢卷轴，自李崇进门，始终未曾抬眼望他分毫。
殿内气氛凝滞沉闷，李崇立在原地，心底几分局促不安。
王骏默默收妥最后一卷军牍，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自他身侧缓步擦身离去。
太后目送王骏背影远去，再转眸看向兀自怔立的李崇，依旧斜倚榻上，并未起身：“方才子驰入阁，是与我敲定六镇武官迁调换防的整套章程。怎的呆呆站着，不上前来？”
李崇这才回过神，躬身回话：“臣此番北巡，携有实地勘核的密启，需当面呈递太后。”
“你何时方才回京？”
“臣刚至符节署交割完旌节虎符，便即刻赶来。”
太后目光落在他一身风尘未散的模样，语声添几分怜惜：“北疆朔风酷寒，你千里奔波，一路劳苦。先随内侍去净室沐浴更衣，洗去满身霜尘，再从容回禀边地公务不迟。”
说罢她指尖轻叩两下案几，门外值守内侍闻声推门入内，躬身领命。
“带李大人前往后间汤沐净室。”
西暖阁后侧便是专供太后休憩沐浴的净室，地炕烘得一室滚烫，四壁糊着厚实白麻纸，隔绝窗外凛冽寒气。黑漆雕花屏风半掩，隔开理政外间，当中置一尊宽大铜浴盆，温水盛满，白雾袅袅升腾，将整间小屋烘得绵软温热。水面浮着细碎干松兰草，北地多风寒，以此浸浴驱寒清尘。一侧矮几整齐摆放皂角、润肤胰膏，靠墙衣架上早已备好一身干爽柔软锦袍。
李崇步入浴盆温水之中，两名内侍上前，取胰膏为他清洗发丝、擦拭周身风霜。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锦袍，李崇折返前间暖阁。太后依旧斜倚榻上翻阅军牍，见他走近，轻轻放下手中卷轴，抬手朝他招了招：“过来坐。”
李崇依礼躬身上前，只在御榻东侧边角落座，刻意与她隔开半席空隙，中间留着放文书的矮几。太后随即吩咐宫人备下热食。
不多时，宫人端来滚烫羊汤、酥脆胡饼与温热酪浆。一路风雪赶路，李崇早已腹中饥饿，垂首捧着胡饼，小口喝着羊汤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