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丧三月之限一满，百官尽数褪去粗麻缟素，换回平日公服。太后亦早已重回皇信堂处理朝政。
这日李崇入皇信堂觐见，只见太后脱去重孝麻衣，一身素白衣衫，全无半点锦绣彩饰，发髻间仅簪一朵小小的素白花，仍存哀戚之意。如今她名分已是太皇太后，临朝裁决万机，只是私下近臣相见，依旧循旧称一声太后。
“臣参见太后。”李崇趋前躬身行礼。
太后正伏于御案批阅章奏，见他到来，当即搁下笔，缓步自案后走下：“前日命你拟定的礼服规制章程，可已完稿？”
“已然拟定妥当。”
李崇双手呈上卷册，太后并未当即展阅，只淡淡吩咐：“放于案上，我得空再细览。”
李崇将文稿交予一旁内侍，安置在御案一侧。
太后复又从容吩咐：“如今大行山陵安厝已满三月，尚未至大祥之期，四时陵寝祭祀万万不可疏怠。新帝尚在谅暗居丧，年纪幼小，不便远赴陵所亲自行礼。我的意思，春夏秋冬四时祭典，皆择宗室亲王代为前往致祭。你参考古代旧礼，拟定一套完整章程，三日后呈递上来。至于四时祭祀祝文，不必你亲力亲为，分派其余几位中书舍人分头撰写，文稿尽数交由你勘核审定。”
“臣遵懿旨。”李崇垂首领命。
太后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稍后你持我的亲笔手敕，前往秘书阁，调取先帝在位年间起居注送过来，我要细细翻阅。”
“是。”
太后回身走到御案之前，取出一份已然誊写妥当、钤盖私印的手敕，亲手递至李崇手中：“你去吧。”
李崇持敕赶赴秘书阁。天子起居注乃是宫禁秘档，寻常官员无缘观览，幸有太后手敕为凭，秘书监亲自出迎，引他入藏书密室。
先帝起居注分十余卷，悉数收贮在黑漆书匣之中，一卷一匣，规制井然。李崇当面点验核对完毕，命秘书丞调拨两名书吏，随同护送书匣，一路直送至皇信堂偏殿安置。
不多时，太后移步来到偏殿。
她弯腰自书匣中取出一卷帛书，粗略扫过数行便束好搁置一旁，再另行抽取一卷翻阅。
一连数卷草草过目，终于拣出其中一卷，展开平铺，坐到窗边坐榻之上，凝神细读。
李崇立于一旁静静侍立。太后阅览半晌，眉间微微蹙起，起身将那卷起居注交到他手上：“这整套起居注，暂且存放在皇信堂偏殿。往后你若无中枢急务，便来此处逐一勘校删改。但凡涉及先帝宫闱私语、母子嫌隙诸事，一概尽数删削抹去。这本该是秘书著作郎的本职，只是先帝旧事牵扯深宫隐秘，外朝史官不便经手，此事便全权托付于你。石室封存正本、秘书阁誊抄副本两版，都要重新规整誊写，凡有碍视听的残简旧文，一律销毁，不可留存半分，免得后世史官据此揣测，妄议大行皇帝与当年朝堂纠葛。”
“臣明白，定当妥善处置。”
自此往后，李崇白日在中书省草拟礼制章程、核定各类文稿，一得闲暇便赶赴皇信堂偏殿，埋首勘校起居注。
卷中所载字句，每每看得他心头震颤、心惊不已。贺连箴骤然崩逝前缠绵病榻的始末、母子二人多年日积月累的对峙纷争，一字一句，历历在册。纵使心中万般顾忌，他也只能谨遵太后懿旨，将所有敏感记载尽数删去、重抄。
待到黄昏时分，朝臣尽数散衙归家，太后来到偏殿，检视他勘校完毕的文稿。
殿外暮色四合，太后一边静立翻看书卷，一边随口问道：“今夜哪个舍人当值？”
李崇道：“今夜高澧当值。”
太后淡淡开口：“今夜你不必急着出宫回府，我已遣内侍去往你宅邸，取一套换洗衣物送来。晚些还有一桩要紧差事，要单独交付于你。”
李崇躬身应下。话音刚落，殿外宫人入内禀奏：“太后，晚膳已然备好。”
太后抬眸看向身侧的李崇，语声温和：“你留下来，陪我一同用膳。”
说罢便命人在偏殿设下简易食案，一众宫人依次传上菜食。太后挥手屏退所有侍从，殿中只留李崇一人相伴进食。
案上并无珍馐美馔，不过几样清淡家常蔬食，青菜、嫩豆腐，一陶釜粟米羹，皆是寻常御厨小菜。太后安然落座，李崇谨守分寸，侧身在一旁坐下。
太后亲自执银匙，为他舀满一碗粟米羹。李崇惶恐起身，拱手谢恩。
“伯峻平日偏爱何等吃食？”太后抬眼望他，“我不知你的喜好，只备了些清淡小菜。”
“臣并无格外嗜好，寻常粗茶淡饭，足以饱腹便足矣。”
太后浅声一笑：“我于饮食之上也素来淡薄，一餐不过两三样菜，从不爱铺张奢靡。”
说着，她举箸夹起一块嫩豆腐，放入李崇碗中。李崇连忙低头道谢。
二人一边用膳，一边从容议事。太后问道：“起居注勘删一事，还需多少时日方能尽数完工？”
“尚需一段时日方可梳理完毕。”
“此事不必急于赶工，从容慢慢处置。先帝遗留的各类诏敕文书，也一并整理归档密藏。其中无关朝政轻重的闲散文稿，你从中书署抽调几名书吏，分派他们誊抄归类。”
“臣记下了。”
太后放下手中竹箸，抬眸看向他，殿内烛火映得她神色沉敛郑重，缓缓开口：“今日，我有一桩绝密差事，要单独托付于你。”
第13章 密敕清营 霜夜承命
李崇抬眸躬身问道：“不知是何等密差，还请太后示下。”
太后神色敛去方才席间温和，语声沉凝郑重：“大行皇帝虽已晏驾，他昔日心腹旧部却遍布六镇边地、京中宫省。宿卫武官、近侍臣子盘根错节，多年盘踞要职。若不趁早甄别清汰，日久必定滋生祸乱。”
“朕今日特授你检校军政密事，兼你本职中书侍郎、散骑常侍之职，专领内廷绝密差遣。你持我手书密敕，即刻前往六镇军府、雁京诸营，调取各处兵籍簿册，逐一核验文武官员家世履历，彻查边镇守将与殿内宿卫近臣。凡旧朝心腹、拥兵故吏，不必当庭举劾，只可录其形迹，以戍边失责、吏治亏空为由，分批调离京畿要害之地，迁徙外放。此事绝密，半点风声都不可外泄。”
李崇略一思忖，从容进言：“若先赴外镇核查，京中旧部恐互通消息，暗中串联，依臣之见，当先肃清京城内外。”
太后颔首，深以为然：“所言极是。先清殿中宿卫、羽林虎贲与内廷宦官，再核查尚书、门下二省各司官吏，凡先帝旧日心腹，先行调任闲散虚职，断其互通音讯之路。你凭朕密敕，可调取殿中司卫监、内都幢将署全部兵籍文书，连同吏部历年铨选档案一并勘核。此事贵在隐秘神速，拖延越久变数越多。”
“事态紧迫，臣今夜便着手铺开清查。”
太后抬眼望向他，目光柔缓，满是欣慰：“白日百官往来，人多眼杂，极易走漏内情，连夜行事最为稳妥。”
“臣谨记太后叮嘱。”
太后稍作沉吟，又缓缓开口：“往后你大半时日都要督办这桩清查密事，中书省内日常公务，便暂且交由另一位中书侍郎王巽代管。王巽年事已高，权且让他勉力处置寻常琐事便可。”
“至于军国机要诏令，我会吩咐高澧与杨盈二人协同草拟，不必交由王巽经手。”
关乎朝野安危的一桩密策，就这般在一席简单饭食间商议敲定，外人无从窥见半分端倪。一餐饭将近一个时辰，待谈完诸事，窗外已然将近亥时。
宫中各处殿宇尽数点起灯烛，光影昏柔。先前遣去李府取衣物的宫人已然折返，包袱妥帖置在偏殿侧室。
太后道：“朕命人备下热水，你且在此殿沐浴，更换干净衣衫。”
说罢太后先行移步出殿，两名年长宫人入内伺候沐浴更衣。
不多时李崇梳洗完毕，刚系好衣带，太后便复折返偏殿。
她亲手递来一封钤盖专属玺印的手诏密敕：“此道密敕仅授你一人，外朝官署全无存档，务必小心保管。”
李崇双手郑重接过收好。太后又取过内侍呈上的夜行大氅，亲自为他披在肩头：“夜半行路霜风刺骨，这件御府珍藏夜行氅，玄色锦罗不易透光，内里衬着貂绒御寒，往来军营巡查，可挡一路朔寒。”
一股暖意自肩头漫入心底，李崇重重颔首。
太后抬眸叮嘱：“往返各处营府，万事谨慎，多多保重自身。”
李崇辞别太后步出偏殿，门外早已等候数名随行书吏，专司誊录归档，随他一同奔走勘核。
此后整整半月，李崇日日辗转于京中各司、禁军营门、武库署之间。对外只宣称奉旨例行清点兵械、整顿宫禁防务、复核百官履历簿册。
领军府西署空房辟作临时勘核之所，各地调送来的兵籍名册尽数铺陈案头。李崇分派三名随行书吏，条理分明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