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都告诉你了？”
桌上放着的，赫然是霍承聿打款给他的凭证。
“我不想绕弯子了。”林今昭说，“既然你承认霍承聿替你还了债，那就请你按约定，把我母亲的遗物还给我。”
林海平的脸色变了又变，到底是老狐狸，很快恢复平静。
“好。阿霓的那些东西，都在颍州。等京州这边的事办完，我亲自回去，把东西取来，交到你手上。我记得，好像是些设计的手稿——”
“你别这么叫她。”林今昭皱眉打断他，“不用麻烦。我朋友就在颍州等着，你告诉我地点，她去取。”
林海平没料到她的态度忽然变得这么强硬，脸色一寒，忽然笑了。
“好啊，我的好女儿。我就知道，你今天约我来这间茶室，没这么简单。怎么，你是想说，如果我不把陆霓的遗物给你，你就不去你伯父给你办的生日宴？”
林今昭也笑了，笑意很淡，落在唇边，像一层薄霜。
“不，我会去的。我不仅去，还会当面告诉他，我和霍承聿的婚姻是假的。而这件事，你早就知情。”
“你用这个‘假岳父’的身份，在伯父那里招摇撞骗了不少钱吧？”
林海平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你说什么？什么假的？”
林今昭将桌上的付款凭证翻开，下面，放着一份白纸黑字的合约。
林海平拿起来看了半晌，脑子像被重锤敲过，嗡的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抬头，皱眉注视着林今昭，好像第一天才认识她似的，喉结微微滚动，半晌只吐出一个字：
“你——”
“你因为我的婚事，到处招摇撞骗。霍承聿也许不会和你计较。”林今昭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但大伯父一家的心狠手辣，你不会不懂吧。”
她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放下。
“当年，咱们这一支是怎么被人狼狈赶到颍州的，你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林海平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都在微微发抖，林嘉隆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林家内斗，他父亲那一支落败，被赶出京城时，他才十三四岁。
他父亲以为，躲到颍州，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林嘉隆的手，一直伸到南方。
林海平读高中时成绩不错，考上了省里重点中学。开学不到一个月，班主任找他谈话，说有人反映他的学籍材料有问题，他被迫转去一所普通中学。
再后来，他也努力经营过一阵公司，可就在要起势时，谈好的几个供应商一夜之间全改了主意。
反反复复，几次三番，他心气彻底被磨没，开始破罐子破摔，频繁和妻子吵架，对女儿也越来越少关心。
来京州的时候，他根本没想长久地在京州和林嘉隆攀交情，只想靠林今昭嫁给霍承聿这一层关系，多捞些本钱，回颍州养老。
可他万万想不到，人前风光的霍夫人，竟是假的，是临时的，是会被轻易打回原形的。
“现在距离晚上的宴会还有一个半小时。”林今昭冷冷提醒他，“一个半小时之内，我在颍州的朋友如果拿不到我母亲的遗物，这份合约，马上就会出现在林嘉隆面前。”
“先生，这是您要的正山小种。”
竹帘一挑，穿旗袍的服务员端着一只黑漆茶盘进来。朱泥小壶，两只薄胎青瓷盏，壶嘴冒着白气。
林海平却像被这一声吓到了，浑身一抖，回手将茶盘掀翻，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在颍州。”他声音嘶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东城，老面粉厂后头的旧仓库，8号门，第三排货架最上面，有个铁皮箱子，你让你朋友去取吧。”
“但是箱子上有一个密码，你今晚必须带着霍承聿去赴宴，否则，林嘉隆一样不会放过我。”林海平摊在椅子上，像是有些脱力地说道，“等你踏进宴会厅，我就把密码告诉你。”
“为什么霍承聿一定要到？林嘉隆到底打得什么算盘。”林今昭把位置发给尚嘉欣后，问道。
“鸿门宴罢了，他已经设计请来两位当年在霍承聿父亲和祖父身边打下江山的老臣来施压，为了让他在某个条约上让利吧。”林海平搓了搓脸，“你和霍承聿，不是假夫妻么？关心这些做什么。”
林今昭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淡淡道：“我不关心他，我只关心我母亲的遗物。”
她顿了顿，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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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金鲤厅灯火通明。
一进院门，绕过影壁，便见正厅方向一片通亮。琉璃灯从廊檐下一路垂进去，暖光铺在青砖地上。
金鲤厅是整个四合院里规格最高的厅堂，正中一张黄花梨大圆桌，已经摆满了冷盘。
佣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内间里，一位八十岁须发全白的老人坐在黄花梨木圈椅里，闭目养神。
他右手侧，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年长者，身形有些佝偻残败，一只眼睛是瞎的，镶着枚已经有些浑浊的义眼。
他们二人，一位是陪霍承聿祖父创立恒曜的元老周老，一位是陪霍承聿父亲开拓海外市场的旧部赵老。
“今天这场戏，全都仰仗二位了。”
林嘉隆穿一件藏蓝色中式褂子，一手握着本线装《道德经》，封皮磨得发毛，一手背在身后。
这两位老者，手中都持有高银集团的股份，此刻被请来，是作为道德资本，给霍承聿施压的。
林嘉隆太了解霍承聿，他疏淡冷肃点皮囊下，是一把正人君子骨。
今天这两位老者往席上一坐，再加上林家的女儿在侧，三面合围，霍承聿就算再冷静，也得掂量掂量。
他要的是让霍承聿松口，把下一期合同的手续费从百分之四，提到百分之八。
周老年事已高，靠在圈椅里闭目养神，偶尔睁开半只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满桌珍馐，不知在想什么。
赵老坐在一旁，嵌着义眼的眼眶微微凹陷，正在大谈当年追随霍振廷打伯贝拉港一战的凶险，他这只眼睛就是当年在那里被流弹所伤，又因为当地的医疗条件恶劣延误治疗，最终回国摘除了眼球。
林今昭沉默听着，间或举起酒杯敬几杯酒，心里
什么都明白了。
林嘉隆是想用这两位老臣作为资本，逼霍承聿就范。
如果他今天到场，答应条件，就是割城让地；如果不答应，就是被指着脊梁骨骂不仁不义不孝。
她必须拖住这个局面，不能让霍承聿走进林嘉隆布好的围猎。
续签下一期合约的时间在即，只要今晚的局散了，林嘉隆很难再找到今晚这样的时机。
虽然艰难，她却也有几成把握——
拖到足够晚，周老第一个撑不住，九十多岁的人，坐这么久已是勉强，绝不可能陪林嘉隆把这场戏唱到深更半夜。
“承聿呢？”冷盘和点心已经都摆上桌，酒也转了几轮，霍承聿迟迟不见人影，林嘉隆终于开口。
“他刚刚说有个会耽搁了。”林今昭端起酒杯，笑盈盈地说，“马上到。”
林嘉隆看她温顺乖巧的模样，暂时没起疑，只让服务员再把酒满上。
坐在她一侧的林海平，手心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知道，林今昭这副小白兔一样温软的外表底下，胆子比豹子还大。
她刚才提醒他林嘉隆的阴狠，让他掂量惹恼林嘉隆的后果——
可她自己呢？
林嘉隆是什么人，能由着一个小辈这样耍弄？
她难道没想过，今晚一旦收不了场，她会付出什么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距离开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林嘉隆的脸色沉得吓人。
他对坐在下首的林晚菱说：“菱儿，你去催一催承聿。就说你今昭妹妹，在这儿饿着肚子等着呢。”
“是，父亲。”林晚菱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旗袍，整个人打扮地素雅，全然没了在外的张扬，她拿起手机，正要播通霍承聿的号码。
“等等——”林今昭忽然开口阻拦，“我的丈夫，还是我自己来问吧。”
她被劝了几轮酒，都是度数不低的白酒，此刻脸上已有淡淡红晕，像涂了薄胭脂。她便借着酒劲，故意说醉话。
“晚菱姐姐可是在我和承聿结婚前，被坊间议论过般配的，你们私下联络，我要吃醋的。”
语气带着点娇嗔的意味，像是小妻子在讨个没趣的醋，林晚菱的表情一僵，众目睽睽之下，只好将拿起的手机又放下。
林今昭假装给霍承聿发了信息。放下手机，她一抬眼，发现林嘉隆正沉沉看着她，目光不冷不热，却压得人脊背发凉。
他端详着她，似乎是在掂量她是否有胆量在他的眼皮底下耍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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