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着这夜色中的中式庭院，青砖、古树、廊檐下昏黄的灯笼，一切竟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
林今昭镇静迎着他目光，笑意盈盈，梨涡浅陷。
“承聿说，他在路上，马上就到。”
沉默半晌，林嘉隆招手，佣人的推车上推来一只三层的奶油蛋糕，顶上一圈鲜红的樱桃。
“切蛋糕吧。”
看着这只热闹的蛋糕，林今昭脑子里涌起母亲在病房里那张苍白的脸。
一阵阵压抑和恶心涌上来。
可佣人已经把刀递到她手中。
“不如等餐后，再分蛋糕吧。”她轻声说。
林嘉隆的耐心已经告罄，语气低沉地像是警告。
“今昭，这是你伯父给你办的生日宴。蛋糕都备好了，切一刀，不过是个意思，还是你今天坐在这，其实心并不诚？”
林今昭垂眸，看着手中银色的蛋糕刀，刀柄上雕着缠枝纹。
不能在此时激怒林嘉隆。
她闭了闭眼，伸手握住了刀柄。
精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一路沁到四肢百骸。她的手腕微微发着抖，却还是把刀抬了起来。
刀刃悬在蛋糕上方，就要落下。
这时，一道声音从廊下传来——
“我妻子不喜食甜。”
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的低语与杯盏声。
“蛋糕，就不必切了。”
林今昭猛地扭头。
廊下的灯火将一道身影投在青石板上，长长斜斜。
男人从廊下走来，夜色在他身后铺展开，宛若被缓缓拉开的幕布。
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青筋起伏的腕骨，廊檐的昏黄的灯光从高处垂落，照着他半张脸，半明半晦间，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满堂衣冠，杯盏交错，所有人视线投过去，各怀心思。
而他的目光越过席间所有人，穿过满桌珍馐与酒气，稳稳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林今昭握着刀的手顿在半空，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怎么还是来了。
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将刀放到桌上，起身走过去。
高跟鞋踩过青石板，一声一声，清脆而急切。
满席的人，目光都追在她身后，看她像是等了一整晚的小妻子，欢喜地迎接迟来的丈夫。
她走到廊下，走到他面前，仰起脸，伸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小臂。亲昵的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说是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恩爱夫妻。
可就在她身影被廊柱下阴影拢住的一瞬，她唇角那点笑意，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敛去了。
“你来这干什么？！”
林今昭皱眉看他，离得这样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着外面夜风带进来的凉意。
她的指尖搭在他小臂上，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
霍承聿的视线环视全场后，复又垂眸落在她身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紧握住了她搭上来的那只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稳，将她冰凉的指尖整个包住。
“我不来——”
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浓烈的情绪翻涌，像坚厚的冰层终于裂开缝隙，深水汹涌。
“难道要看你一个人陷在这豺狼虎豹的窝里？”
厅下，那些目光还钉在他们身上，没人动筷。
沉静而压抑的黑暗中，仿佛无数双漆黑的手从青砖缝隙下伸出，藤蔓一般蜿蜒出来，缚紧了他们。
“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你设的鸿门宴？”
林今昭的语声急促，握着他小臂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甲几乎陷进他衣袖的布料里。
霍承聿看着她，看她仰着脸，因为酒精，眼角和脸颊泛着一层薄红。
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此刻却像烧着一小簇火，炙热，纯粹，不管不顾。那点火从她眼底一路烧过来，燎原一般，烧遍他四肢百骸。
霍承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又胀又疼，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指缝间却渗出一把热来。
“林今昭，你是在担心我吗？”
霍承聿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下巴尖俏，锁骨在灯光下凸出一道浅浅的影。肩背纤瘦，像风一吹就要折。整个人站在他面前，身量只及他肩膀，薄得像一片纸。
那么纤弱，又那么勇敢。
这一切本可以与她无关。
可她却要挡在他身前。
林今昭也看着他，眸光微微浮动，不知是被酒精困住了思绪，还是心底那个答案让她不敢面对。
她薄唇微抿，嗓子发涩，说不出一句话。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霍承聿握着她的手，一寸一寸收紧，力道很重，重得她指骨发疼。
她像是已经失去了挣脱的力气，只觉得他掌心滚烫，却有些微微发颤。
“这就是答案。”
他声音喑哑，语气却平静而笃定。
“我同样担心你。”
第3卷 来日
第48章 和好
廊下交握住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林今昭被他牵着，一路踏过廊下青砖，又踩上桌下铺着的旧时厚绒地毯。
酒后，她的思维有些迟钝，直到重新坐回那把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她才钝钝地，回响起霍承聿方才那句话。
我会担心你。
她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心意。
“临时有工作耽搁，让各位长辈久等。”
霍承聿开口，话是客气周到的，姿态却全然不是一个晚辈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脊背松弛，周身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俨然上位者的从容。
一只手落在林今昭背后，虚虚拢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像是把她护在自己的范围之内。
佣人上来斟酒，一圈走下来，到林今昭身侧，壶嘴刚倾下来，便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档。
佣人低头，对上霍承聿略带寒意的目光，整个人一僵，不敢硬来，识趣地退下了。
霍承聿却没有收回手，指节顺着杯沿滑下去，将林今昭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
杯口上还留着她的唇印，浅浅的，沾在釉白的瓷边。
他垂眸看了一眼，仰头。
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酒杯搁回桌上，底沿磕着黄花梨木，一声轻响。
热菜道道端上来，东星斑的鱼肉瓷白，蟹粉狮子头上浮着金黄色的颗粒，菜的香气混杂着酒气、沉木香浮浮沉沉，寒暄褪去，终于迎来正题。
一番番话，皆是谈及霍林两家的过往旧情，说若不是林家的救命钱，伯贝拉港一役就功亏一篑，说当年恒曜上市融资，林家担了天大的风险。
林今昭喝了酒，混沌的头脑一时不大能听懂那些刀光剑影、字字珠玑。
但她能明白，三代的旧情、祖辈的恩义，道德的枷锁如山般压下来，其实都为的是合约上变动的一个数字。
你来我往的博弈中，她看见霍承聿的神色始终平静，悬着的心，也微微落下一些。
佣人在霍承聿的吩咐下，端来一盏陈皮枳椇子葛根煎的解酒茶，盛在影青釉斗笠盏里，冒着缕缕热气。
林今昭小口抿着茶，一只手被霍承聿握在手里，忽然，一道阴厉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眼，正对上林嘉隆微垂眼皮下，那双倒三角的眼睛。
林今昭一凛，后背无声地起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果然，林嘉隆见两位老人的旧日资本撼不动霍承聿，便将话锋一转，绕到了林今昭身上。
“承聿，你说当年的旧恩早已还尽。可新恩呢？”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字字却都往要害上落，“别忘了，你的夫人也是林家的女儿。”
也许是方才的步步紧逼没有达成预想的效果，林嘉隆此刻语气怀柔了些，打出另一副牌。
“昭儿是个可怜的，六岁丧母，又只身一人从颍州远嫁入京，林家就是她的根。”
“你如今林家如此断情绝义，叫昭儿将来如何自处？”
话音落下，席上一片沉寂，只剩鲤鱼池的水泵声低低地响着，风穿过石榴树，枯黄的叶子落下来。
林今昭呼吸一滞，被他拢在掌心的手，微微一抖。
她终于还是被林嘉隆当作了捆缚他的筹码。
这一次，霍承聿沉默了很久，他目光注视着前方，没有看她。
林今昭觉得自己的手腕渐渐无力，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却握得更紧了，修长的骨节握得她指骨发痛。
“伯父。”他沉声开口。
林今昭心里一紧。
这是今天第一声，霍承聿唤林嘉隆伯父。
整场宴席上，无论多重的话、多沉的道德负累压下来，他的姿态始终没有松动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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