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竟希望一切只是这么简单。
林今昭走过去翻。第一页，就是林海平本人亲笔签名的收款函。
她手指一顿。霍承聿竟然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替海昌实业还清债务，并且完成了注资。
再往下翻，陆陆续续还有不少付款、收款的账单和凭证。
“这些都是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完成注资之后，你又另外给了他钱？”
“嗯。”霍承聿应了一声，提起这些，他还算平静，语气里没什么波澜，“除了海昌的债务，他个人还有一些欠款。多是在澳门和东南亚赌场欠下的，又借了高利贷，越滚越大。”
林今昭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些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找你要钱，你就直接给他？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再往下翻，还有好几份林海平递上来的项目书，大抵也是巧立名目来找霍承聿要钱融资的。
她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文件，那些纸页杂乱地铺在他本来整洁有序的桌面上，她的心也越来越乱。
“对你说什么？”霍承聿看着她，“说你父亲在澳门赌博，在颍州和许多——”
和许多女人关系不清，欠着债，还给这些情人买房置地。
他说了一半，被理智压住了后半句。在她面前，他到底还是留了几分余地。
即便她这样质问，他也不愿亲手撕开那层平和的假象，把一个父亲不堪的模样，摊在她眼前。
更何况，那不过是一些小钱。给出去，不痛不痒。没必要在她面前居功。
林今昭冷笑了一声，却已经猜出了下文。她的父亲，她到底比别人更了解。
“霍承聿，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这些事很不堪。觉得替我处理这些事，让你为难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可这是我的家事。我难道连一点知情权都没有吗？”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他就已经完成了注资。
如果她早知道，就能拿着这个筹码去跟林海平谈判，拿回她母亲的遗物。林海平也再没有立场，以她的名义一次次向霍承聿贪婪索取。更没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她。
“我不觉得为难。”霍承聿沉沉看着她，“你是我妻子。替你处理这些事，是我应当做的。这些不干净的事，不需要你知情，也不需要你过问。”
“再不干净，也不干净这许多年了。”林今昭看着他，心底那股无力感越来越深，“霍承聿，这是我的家事，你怎么可以这么不闻不问就替我做了决定？！”
她看着满桌的纸片，一张张将它们收拢起来。这些是她将来和林海平谈判的筹码。
有几张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却发现一封信夹在里面，信封上印着一枚眼熟的徽记。
她一愣，没管那些账单，先拾起了那封信。
Stellar Dream慈善机构的感谢信。
“霍承聿，这是什么。”林今昭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她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再联想起傍晚在收发室时陈管家刻意遮掩的样子，一瞬间，什么都串起来了，“你处理了我的私人信件？”
拆开，里面是一封Stellar Dream国际慈善晚宴寄来的感谢信，感谢霍承聿先生与夫人的善款。
她忽然想起纪如歌问过她，慈善晚宴参加得如何。
她当时还疑惑，为什么至今没有收到邀请函。原来不是晚宴延期，也不是她没有收到邀请。
而是邀请函寄到东湖壹号之后，根本没有到她的手上。
“为什么感谢信上写的是你我的名字？这些钱是谁捐的，我为什么一点不知情？”
她看着这封信，看着信上那串不菲的捐赠金额，手微微发抖。
她心里隐隐盼着，他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譬如，他也是Stellar Dream的受邀嘉宾之一；譬如，邀请函不是他故意扣下的，只是管家或送信的人弄错了。
“你不需要知情。”他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听出一丝起伏，“慈善，我替你做了。该捐的钱一分不少到需要的人手里。你也不必亲自到场，去见不该见的人。”
“什么叫你替我做了慈善，什么叫见不该见的人？”林今昭的怒气彻底被点着了。她低头看落款处的承办单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你介意的是唐黎。”她冷笑一声，“自始至终，你介意的都是这个。”
“我难道不该介意吗？”他的声音也冷下来，“小伊芙。”
“我难道不该介意，一个男人寄信到我的家中，称呼我的妻子little Eve，私下频频约见她？”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低沉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我的妻子，遇到困难时，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去求助别的男人。我的确不懂珠宝设计。可恒曜手里攥着安特卫普和鹿特丹两条原石通道，全球一半以上的顶级彩色宝石从那里过。你想要什么成色的石头，我不能替你找来？”
林今昭不知道霍承聿为何会知道自己找唐黎询问灰绿色宝石进口渠道的事。可那不过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沟通。除了唐黎，她也咨询过其他在这个行业里有渠道和人脉的同学、朋友、老师。
她为什么不求助于他？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替她做得太多了。多到她无力回报，也无从承受。
“你当然有介意的权利。”
林今昭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因为唐黎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你就应当告诉我你的心情，你的想法，而不是擅自处置我的私人信件。霍承聿，你字字句句都在说——我这不该知道，那不该知道。所有事你都替我决定，替我处置。我到底是你的什么？小猫小狗，小宠物吗？”
“你不是。”他看着她渐渐发红的眼眶，声音发哑，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
“林今昭，你冷静一点。”
“冷静？”林今昭却往后退，泪还没落下来，就被她抬手擦掉了。
她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不想让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被当成一时的情绪化，“我现在很冷静。”
“霍承聿，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妻子。可在你的定义里，妻子到底是一个什么角色？是一个只能被保护、被安排、被蒙在鼓里的傀儡？”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冷。
“你给林海平那个无底洞里扔钱，给Stellar Dream汇款。你做每一件事，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可你唯独不会问我一句——我想不想要。”
她看着他，胸口最后那点起伏也平复下去。
“现在我回答你。我不想，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们……分开吧。”
她深呼吸一口气，还记得自己作为他合约妻子应当履行的义务。
“当然，作为霍太太的义务，我会如约履行，需要的时候，让你的助理发议程给我吧。”
所有暧昧不清的情绪、心思、期待都如潮汐般退去时，他们婚姻本来的面目，不过是一份三页纸的合约。
霍承聿凝神看着她，像是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
“分开？”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而涩，“林今昭，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开。”
他的平静，他的不解，此刻只让林今昭觉得更无力。她不想再做无意义的争吵，转身走出书房。
她记得刚搬来东湖壹号时，除了搬家公司负责搬运的那些东西外，她自己还有一只小的行李箱，被张姨就收纳在衣帽间的柜子里。
她走到衣帽间，找出箱子，又拿了几件从公寓带来的旧衣服。她脑子里冷静地想，设计稿、U盘还有和林海平之间打款的那些凭证要带走。
其余的东西，珠宝、礼服、包、香水，满柜满桌，她一件也没拿，甚至看也没看。
那些都是他给的，身外之物，随便吧。
他站在二楼客厅，看着她沉默地收拾那只二十寸的登机箱。设计稿、U盘、几件旧衣服、一叠凭证。装好所有她想带的东西，箱盖合上，竟只装了不到一半。
这栋房子，她真正在意的，只有这半箱。
收拾好箱子，林今昭一刻也不想多等，她拉着行李箱往楼下，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下来，按在她拉行李箱的手上，力道很重，压得她寸步难行。
“霍承聿，你放开我。”林今昭此时声音也很平静了。
霍承聿没有回应，也没有松手。他的力道很大，按着她，她便拿不走行李箱。
这种强势而沉默的态度，让林今昭忽然觉得，一切又退回原点。
他们刚结婚时，他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满世界出差，回来时把一件价值不菲的珠宝搁在桌上，什么都不解释。
她那时不懂他，只觉得他难以接近。
后来她渐渐能懂他一点了，以为两个人在往近处走。可现在回头看，他其实一直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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