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朕也不太在意，但是你现在不用说话了，在这里等着，之后等朕和国师谈完，再回来和你继续聊聊互市的事情。你在这里好好措辞，朕回来的时候不想听见一句废话，听见了吗？”
在宴初经过身边时，鬼使神差，白宥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皇帝看过来时脸色并不好看，但她并不需要白宥的解释，她只是用另一只手隔空指了指被握住的手腕，无声的等待他屈服。
“陛下。”白宥声音如同哀求：“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国师绝不会对你有二心啊。”
她听见皇帝冷笑了一声。
“二不二心的。”她轻轻地说：“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朕说了才算。我觉得他有二心，他就有，听明白的话——”她按住白宥的手背，将他一把从自己的手腕上撸了下去，随后将袖口重新整理的光滑：“在这里好好措辞，想好等等要怎么给朕回话。”
更何况对别人好，应该是让别人觉得好，而不是用自己的思想去统御别人，或者以为的想要让事情按照自己的思想去发展，一旦发现有了偏差就发疯，或者将他人当成自己赢得战利品或者奖励。
她可不是什么奖励，也不愿意按照别人规定的轨迹去行动。
一边走，宴初一边头也不回，对白宥说：“跪着想，朕回来之前不准起来。”
偏殿离得不远，她走过去的时候，奉给令长理的茶都还是热的。
令长理看了她一眼：“我刚刚说过，再过来，我就不是当时的价码了。”
“那也得看值不值得，万一你是虚张声势呢。”宴初也坐下：“国师，既然事情你已经明了了，朕也不多说，不知你有什么高见啊？”
“高见谈不上，但我却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何而起，也知道，即便师舒柏彧在这里，这件事情最终也还得要我来解决。”令长理靠在靠背上：“现在国师是我，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解决。”
宴初嗤笑：“看不见天道的国师？”
令长理：“总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化作齑粉烟尘的前国师强。”
“我知道你不信我。”令长理站起来，他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递给宴初：“这个给你，信不信由你吧。”
是一个信封。
令长理：“陛下应当还认得先皇的字迹。”
宴初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拆开信封。
这是一封宴明瑾写给自己，或者说是写给未来的皇帝的信，确实是宴明瑾的字迹。宴初看下去，然而这封三页纸写成的信，她越看越觉得心惊。
“荒谬。”宴初斥了一声。
在这封信中，宴明瑾应该是已经病重，但却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几个孩子能保住，以后是谁继承大统，于是写下了这样的一封信。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未来治国理政的告诫或者嘱托，宴明瑾一直在说的事情只有一件。
妖怪。
历代皇帝都是知道大国师的身份的，甚至他还提到了所谓的妖怪的故乡，那个比邻云塘，名叫渊涧的地方。
【历代封号为端的亲王都会前往云塘，手握重兵，一为把守国门，更多的却是害怕渊涧中的妖怪背弃盟约，突破界限。边界线上常有人无故失踪，说是成了悬案，其实十有八九都是被妖怪吃了。】
除此之外，心中还有很多叫人心惊肉跳的话，宴初觉得这简直可以被收录到一些怪谭奇闻去了。宴明瑾在末尾的时候说，很多事情其实在纸上只能说明非常有限的一部分，更多的应当是在不经意间心领神会，这些话原本应当由皇帝在登基之前亲自来说，只是没想到事出突然，他们之间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渊涧所有妖中，国师便是佼佼者。他会永远站在皇帝的身边，永远不背叛皇帝。
【我儿，国师在，汝不孤矣。】
令长理没有催促，只是立在一旁等待，仿佛心中已经笃定宴初冷静下来之后一定会开口求他。也许是长久的冷落让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宴初显然没有与他重归就好的打算，而令长理也实在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处，更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
僵持得太久，这之中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纳了后宫，行事开始雷厉风行，手段也铁血起来，起做之间已经有了昔日宴明瑾的影子。这突然叫令长理有了一种恐慌感——他突然发现，好像就算没有自己，宴初也依然能过的很好。
她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无论有没有国师为她观前路，她都已经走到了如今。
然而箭无回头，从他决定魅惑开始，一切似乎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只是他和很多人一样，还是不愿意认输。
“既然陛下已经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宴初并未着急答话。
渊涧。
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词语。
在哪里呢......
沉默的思索中，她突然想起了第四周目那柄穿透了自己的刀剑，尘封的记忆突然复苏，宴初猛地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个词了。
在她唯一死去的周目，第四周目的时候，白宥曾经说过这个词。
【作者有话说】
psycho是精神病人、发疯的意思
第88章
与令长理面对面的时候，宴初总是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让两人之间相处的节奏被他掌握，如今自然也不可能如他所愿，现在就说出自己打算怎么办，或者求他帮忙——如果是那样的话，恐怕这个人真的就要坐地起价了。
送走了令长理，宴初思索了一番之后，准备先去问一问白宥关于渊涧的事情。一方面是这个词语，或者说这个势力总的来说还是比较令人陌生的，即便是在第四周目，她也只不过是在死前听白宥说过一嘴，另一方面，她也很好奇，既然是妖怪，那他们是以什么理由去联系的白宥，又是怎样让白宥和他们合作的呢？
要知道，她真的对白宥很好，虽然白宥对这种好弃如敝履，但是就连他自己也必须承认，宴初对他真的好得没边了。
到现在为止，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背叛，这么做到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但是现在，她突然产生了一些兴趣想要问一问。
书房里，白宥还跪着。宴初越过他，在自己的书案前重新坐好，并不说话，只是支着手思索一般的看着白宥，直到他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宴初这才开口：“其实朕一直都有话想要问你，或者说，一直想问问你们。”
“朕自问从来没有做错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所以直到现在，朕一直都不明白，你当初到底为什么突然对朕发难？”她声音疑惑：“在你举刀之前我们两个相处的其实还算好，你也从来没有露出过什么端倪，或者说是朕疏忽了？唉，真叫人不解，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别磕头，没让你磕，跪好回话——但这件事朕想起来总是觉得梗得慌，所以想请你解答。”
她现在真的只是在闲聊，希望白宥能给自己解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但显然白宥不这么想。
这个问题好像给他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他在沉默中安静爆哭，根本停不下来，这种状况很难回话。好吧，虽然她也不是没猜到，但宴初还是无语了一小会儿。本着不能揭天花板那就开一扇窗的心态，她换了一个问题。
她重新问：“那，不如你来给朕讲讲渊涧，这个总不算难以回答的问题了吧？”
她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的白宥，心想这个人既然已经拒绝了一个问题，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拒绝第二次。
于是宴初并不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半盏茶后，也许是哽咽终于能止住，终于能说话了，白宥终于开口，声音艰难的开始回话。
“臣，确实知道渊涧。”
他说：“曾经，臣与渊涧合谋......行刺过陛下。”
“哦。”宴初应了一声：“有说过许你什么好处吗？”
“......没有。”
白宥：“我当时......臣以为，那是在为父报仇。”
·
宴明瑾曾经有一位副官，两人情同手足，当年副官战死，是已经成了皇帝的宴明瑾不顾礼法，亲自为他扶灵的。那位副官就是白宥的父亲，因为与家中关系恶劣，与妻子成婚之后就和家里分府，兄弟也好父母也罢，几乎都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他妻子看见他的棺材，一时悲从中来，一头便在他的棺材上碰死也跟着去了。
宴明瑾看着白宥，可怜他幼年丧亲孤苦伶仃，于是才带到宫里抚养的。
皇帝对他很好，像对他的亲生孩子们一样好，然而他毕竟是皇帝，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于是这一份“好”中有太多由他人代劳的部分。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皇帝的好兄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能进宫来，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然而主人和客人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