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去细想为什么宴初突然之间就不再信任卫寒卢，陛下总有她的考量，曹静云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在意，只能说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真的想不到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两个人就远了，还是陛下单方面的疏远了卫寒卢。但这一次突然处理南靖，卫寒卢看起来并不意外，或者说他的意外并不是“处理南靖”这件事情，而是处理这件事情的手段。
他身上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只是这个人恐怕不可能就这样接受这个事实。两人都是寒门，寒门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相似之处，就算他有人提携，但卫寒卢能从一介翰林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这个位置上，不可能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无论是什么原因，曹静云觉得他现在都不可能只是等着。
他应该也会有自己的谋划。
只是，如果要有谋划，恐怕怎么绕也绕不开端王的招揽，怎么躲也躲不过和他联合。
也有可能卫寒卢根本就没想着躲。
......烦。
正思索着她突然听见外面超闹了起来。
下人着急忙慌的冲进来，曹静云站起来：“怎么了？”
下人讷讷，指着外面一副吓坏了的模样说不出话来。曹静云皱起眉头：“这像什么样子，连话都回不过来了，我平时是这么教你们的？”
说罢便一甩袖子去看。
原本心想“能是什么大事”，然而等见到吓坏一众仆人的场景，即便是曹静云，也当场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她的大屋，房顶有一半没了，像是被什么妖怪用巨力撕扯开之后一样就这样撇在了上空，房顶墙壁之间隔着些距离，叫人眼晕，中间还有些奇怪的方块上下浮动。等它们的边缘重新从一个又一个的方块重新变得有棱有角，一声巨响，原本被掀起来的屋顶重新塌了下来。
喝住被吓得惊叫的下人，曹静云心中也是一片慌乱。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啊！
·
再见到白宥，宴初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受过社会的毒打之后，人看起来确实会产生一些变化，他看起来沉稳了很多。
并不是说他的少年感消失了，而是再看到他的时候，宴初总觉得他的眼神之中有了一些别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让原本在宫里轻飘飘的人重新站在了地上，让原本在宫里只能看见四方四正的天空的眼睛有了别的东西。
宴初觉得这样挺好，人有了自己的事业之后眼睛就不会只盯着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了，要是有其他的途径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自然没必要直钻硬一些细枝末节了。
她笑着看他：“久不见啦。有什么事吗？”
白宥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的一瞥之后又重新垂下眼去。
“臣最近主管的朝觐互市，只是如今突然出了一些怪事，忍不住想来找陛下拿个主意。”
哦？
宴初有点意外。
这种情况下一般不能直接找皇帝，而是应该找自己的普通上司，直接找到这里来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合适。
然而等她听完，宴初花了一点时间来判断白宥是不是来涮她的。
白宥说本来互市一切都好，然而没想到今天早上原本为互市搭建的所有建筑突然一下都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不仅像是被刀劈开，更多的是好像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方块，过了片刻之后才缓慢的渐渐重新出现边缘，缓慢的重新合并到一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宴初：......？
莫名的，她突然想到了曾经舒柏彧问她的事情，她忍不住去想，这算不算妖异？
白宥还在等着她的回答，可是这种事情她能给出什么答案啊，完全超出人的常识和知识了，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舒柏彧的身体情况回复如何，也不敢贸然去找他呀。
然而皇帝不能露怯。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思索，然而还不等宴初回话，新的访客到了。
是令长理。
宴初觉得一阵头大。
她忍住叹气：“让他等等，我处理完过......”
“不必了，臣此番前来，本来就是来给陛下分忧的。”站在门边，令长理并不进来，他看着宴初，似笑非笑：“还是说，除了臣，陛下有其他能应对这样的事情，更好的人选吗？”
第87章
老实说，如果有个人能在这种“妖异频出”的时候站出来说他能解决问题，宴初觉得自己一定会非常感谢对方。
如果那个人不是令长理的话。
这个时候突然站出来的令长理不仅没有让宴初感到感谢，翻到直接把她的警惕拉满了，甚至她下意识地认为说不定这件事情和他脱不开关系，这个人跑到这里来压根就没安好心。虽然理智上宴初确实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让感性主宰自己，但是说实话，她现在看见令长理马上就能想到一些百分百绝杀，她真的很不想面对他。
这也没办法，毕竟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几乎不存在什么重新修补的可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在这种事情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目光看过去，与令长理的对到一起，他好像就在等待这一刻，等她看他。
令长理：“不打算请我进去详谈？”
宴初：“现在先不，国师可以到偏殿稍待片刻，待朕处理完手上的事情自然会过来和你详谈。”
“现在的事情比这件事情更重要？”
“那可说不来，毕竟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做，总得有个轻重缓急，不然没有章程，自然也谈不上条理。”她伸了伸手，送客：“国师，请吧？”
令长理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定定的看着宴初，像是在等待她改变主意，又像是仅仅是这么站着。宴初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想让她摆出求人的姿态，或者之后再从这里谋求点什么——然而两人现在依然如此，在说些什么甜言蜜语，谁信啊？
无声的对峙之中，最终还是令长理先退了一步。
“既然这是陛下的决定，那臣便听从。”他后退了一步：“只是陛下，你要是之后再过来，让我出手帮你，可就不是现在的价码了。”
哈哈，好像现在你的价码就很便宜一样。
她觉得自己债多不愁，而且每次面对令长理总会有一种破罐破摔“让我死，就现在”的歇斯底里感，舒柏彧给她可以回家的希望，让她在这里继续努力做一个好皇帝，继续好好生活，可是这种好好生活的决心每次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好像就会立刻崩溃。
宴初觉得自己可能患上了某种ptsd，或者产生了一些精神障碍，她对待令长理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偏执，偏执的绝对不想对这个人让步。
更让人崩溃的是，她觉得如果让令长理知道了自己的对抗来自于这种心理，这种只针对他的心理，她觉得令长理会很高兴的接受，甚至还会产生“我是特殊的”之类的令人更加崩溃的想法。
好像不管哪种都是输，在psycho这方面她觉得自己还是甘拜下风。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白宥好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宴初双手撑在桌上，发出轻轻的深呼吸的声音，随着最后一次吐气，她终于重新调整好了心态，转过身的时候好像刚才根本无事发生，甚至还笑着问白宥：“你现在在鸿胪寺帮忙，还习惯吗？”
白宥一一答了，他有点不知所措，在沉默再次蔓延开之前，白宥轻轻地问了宴初一声：“陛下，你不想去见国师，对吗？”
宴初扫了他一眼。
“何以见得？”
“臣只是猜测。”
“猜得不好，以后不要乱猜了。”
她没说别的，也同样没有让他退下，白宥知道这是对话可以继续下去的意思。
于是他问：“臣能问为什么吗？”
回答他的是宴初无奈的目光。“让你不要问了还要问”，那双眼睛好像这么说。
宴初对令长理的观感仿佛是突然改变的，之前她是真的信任喜爱这个人，白宥对于人心一贯敏感，他知道谁对谁是真的在意，知道什么时候是逢场作戏，也能感受得到真正的真心和虚假的真心。
但这不妨碍他自欺欺人，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他知道自己不配。
无论如何，他曾经亲手杀过宴初，即便是和其他人相比，他也是唯一一个亲手杀过宴初的人，说到底，他不配。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相配。
他不知道演出和令长理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与曾经将真心弃如敝履的他们相比，令长理才是真正的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背叛宴初的人。无论任何时候，面对任何情况，他都会真正的和宴初站在一起，永远赞同她的决定。
他为宴初牺牲的远远没有表现出的这么简单，远远不是生命这么简单。
无数话语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然而在白宥即将开口的，想要把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宣告之前，宴初止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