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应该还有外祖家。”他问宫人：“为什么从不见外祖家的人来看我呢？”
宫人答不上来。
于是这个问题便被这样搁置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自称是外祖家的人找上门来，趁着大国师舒柏彧不在宫里的时候，偷偷将他带到花园之中。他摘下帽子，白宥看见他头上冒出的耳朵，看见他手上突然伸出的尖锐指爪。
“别怕孩子。”他说：“你原本就属于我们，你有一半的血脉和我们相同，我们是一样的。”
他告诉他，宴明瑾曾经发动的那场关于渊涧的战争，告诉他人与妖之间在大宣建国之初便已经约定好的互不侵犯，告诉他，其实宣的每一位国师都是妖怪。
“你也是。”他说：“你的母亲曾经属于渊涧，你身上也有她的血脉，渊涧也会是你的故乡。”
他问他知不知道父亲是如何死去的。他说：“与渊涧的战争旷日持久，宴明瑾很难取胜，你父亲劝他遵守盟约，他不愿意听，于是他就死了。你母亲怕被他发现身份，这才自尽。”
白宥：“这不可能，那我怎么能活到现在，陛下对我很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信。”他说：“要问宴明瑾也不可能，既然如此，你不如去自己查一查看一看，若有机会，你去看看那些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人，现在都如何了，再看一看见到你，他们都是怎样反应吧。”
最后，那个来找他的渊涧之民提醒他，尽量不要与大国师见面。
“他是渊涧的叛徒，早就已经投靠了宴明瑾，渊涧人人得而诛之。”
白宥没有相信。这样拙劣的说法，这样漏洞百出的借口，他怎么可能相信。
他每年可以在祭拜家人的时候出宫，每年出宫偶尔都会遇上曾经的部将，今年也是一样，于是他便忍不住问起了这件事情。他问那个老兵：“当年，你们真的是在和渊涧打仗吗？”
那老兵当下变了脸色，仿佛是下意识的提醒他，不要忘了陛下的养育之恩，随后便转身就走。
宴初一边听一边点头：“所以，最后你查出是朕的父皇谋害了你的父亲？”
“起初陈以为是这样，只是......之后再查，实情并非如此。”他说：“我父亲确实是为了救先皇而死，战场上刀剑无眼，原本先皇被围，他领兵去救，本就九死一生，他们两人身陷囹圄，是他让先皇突出重围，自己才断后而死的。”
呵呵，她就知道。
这个故事不怎么新鲜，宴初叹了口气：“白宥啊，朕并没有现在发作你，但是你的态度叫我不得不再在这件事情上和你说一说。你是否把自己撇的太干净了呢？”
被诓骗和自己决定将计就计，这两件事情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毕竟也是曾经杀穿无数玩家的魔王角色，凭白宥的聪慧，宴初一点也不相信他会被这样拙劣的演技欺骗，她更相信这是因为白宥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去争取更多的东西的理由。
“其实这里面，你一直在回避自己的责任吧。”宴初说：“但你一直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错在别人，错在他们诓骗你，疏忽你，浪费你的才华，空磨你的青春。”
“下手之后我愿意相信你是真的后悔了，但是这份后悔是不是真的像你想象当中的那么纯粹呢？失去了朕的庇护，日子真的如同你当初想象当中的那么好过吗？恐怕不见得吧。”宴初笑着看他：
“对自己你总可以诚实点了，白宥，也许你确实对朕有情，只是这份情当中参咋的其他东西太多，看起来就不那么珍贵了。现在朕给了你机会，让你真正去追求你想要的东西，珍惜机会，知道吗？”
宴初说：“鸿胪寺的事情，你继续做，但是别再管兰塔的事情了，回头朕给其他人说一声，把你调到赫洛那便去给帮忙吧，兰塔这边，朕安排别的人过去。”
她看见白宥猛地抬起头，心中也实在不想去猜测他想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她难道真的喜欢那个白鸟”之类的话吧，无聊的很——于是宴初什么也不说，只是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宴初长长的叹了口气，叫来琥珀。
“去放一些鸽子吧。”她说：“多放一些，朕想看。”
等鸽子放完，宴初看过，忙忙碌碌的过完今天一天，大小事务都处理得七七八八之后，宴初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一边感叹今天没有巴音索给自己送过来的汤汤水水，一边往外走去。
“朕去外面散散步，其他人不要跟着了。”
“陛下，夜深了，今天风头硬的很，不如只在院子里走走吧。”
“朕说......”回过头，澄月正笑盈盈的看着她，一下把宴初后面的话给噎回去了。
“陛下？”她又叫了一声：“只在院子里走走吧？”
宴初：“......好。”
她拉近澄月，悄声询问：“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澄月回答：“舒先生在房里等你，陛下去见吧。”
第89章
宴初觉得有点丢脸。
一个成熟的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算是基本功了，宴初觉得字迹虽然不算非常成熟，但是比起原来，自己至少已经能做到轻易不失态。再加上单打独斗，独自作出重要决定这些事情对一个人的锻炼简直难以想象，宴初以为自己一定可以以一副平常心去面对许久未见的舒柏彧。
她本来以为会是这样。
然而等这个人真正站到面前的时候，宴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绷不住了。
舒柏彧站在原地，如同昔日一样笑得温和，宴初却突然有了一股不敢靠近的感觉。她既想快步奔过去，又在原地踌躇，想让舒柏彧走过来。到了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眼睛鼻子有些酸。
“大国师。”她听见自己说：“你，你已经大好了吗？”
身上的还痛吗？已经不流血了吗？用你的能力不会再有负担了吗？
问题太多，无法一一出口，她的眼睛自然而然的去绕着他转，抬起他的手，左右看他，舒柏彧顺从地任她摆弄，等到转了三圈，他才低下头。
曾经十七殿下最不喜欢头上缀满饰物，只说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压弯了，于是便不配钗环，常把头发梳顺了之后便梳条辫子跑来跑去，那是她的发顶总是毛茸茸的，有时落上一两片树叶，沾上两三片花瓣，而如今，殿下成了陛下，虽然她不喜奢华，但再也不能像曾经一样，梳一条辫子到处跑了。
金钗、步摇、镶了珊瑚的宝簪，一样一样，坠得她再也跑不动了。
原本抬起的手僵了一下，最终有些无所适从的落在了宴初的肩膀上，像是拂去灰尘一般，轻轻地拍了拍。舒柏彧看着突然被定住，缓慢地抬起头的宴初：“小殿下，我没事。”
后面这句话，他本来觉得自己不应当说，然而等他反应过来，好像已经脱口而出。
他开口，喉咙滞涩，难以发声，说出的话如同哽咽：“是我来迟，你受苦了。”
也许最痛的时候不是跌倒破皮的时候，而是有人问“你还好吗”的时候，情绪翻涌上来，像是翻涌的泉眼，她以为其中会有感慨，会有欣慰，然而到头来，其中最为强烈的，却只剩下了委屈。
宴初说不出话，于是委屈从她的眼睛里积蓄涌出，她忍无可忍，克制又急迫的投入舒柏彧的怀中。
要是他推开我，或者他僵住手臂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宴初想。
那我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赶快放开他。
然而她心中更多的声音则是，希望他不要推开。
预案并没有被用到。
甚至说不上来，究竟是宴初投入舒柏彧的怀抱，还是舒柏彧张开双臂拥住了宴初，在两人不算久别重逢，但却各自经历了漫长又艰难的一段时间之后，也许一个急切又克制的拥抱是见面后最好的寒暄方式。
只是等情绪稍微和缓，宴初和舒柏彧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尴尬。眼神碰撞会尴尬，不说话会尴尬，说话时打到一起就更加尴尬。然而尴尬之中好像也混杂着别的东西。
一些让人忍不住想笑，忍不住想要用槲寄生的触手一般目光去试探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然而时间宝贵。
在经过了一番推让之后，宴初开门见山，说了互市突然出现的怪事，还有令长理所说关于渊涧的种种，说完后，她忍不住去问舒柏彧：“我父皇当时留下的信件，是只有你身上的那一封吗？”
“应该是，当时你父皇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起座已经很难，恐怕不会写出另外一封。”
“那就是假的了？”
“不太清楚，大概率是。但是他说的渊涧之盟，这是真的。”舒柏彧看向她，似有无奈，又有歉疚：“之前我本来打算先让你看过你父皇的遗书之后再告诉你这件事情，但是现在看来遗书的事情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唉，要是当时早点告诉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