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在旁边的小毯子被季林抖开，盖在两人身上，把他们从头到脚包裹着。
仿佛无人的山洞不够，窄小的帐篷不够，只有软毯把两人裹成一个紧密的茧蛹，心跳相贴，四肢交缠，才能满足他内心对亲密的渴望。
毯子内逼仄昏暗，两人的声音都是又轻又闷的。
“季林，你很紧张。不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季林的思绪乱成一团，一直猜测原月在那些星星里写了什么。
想他吗？怪他吗？恨他吗？还是担心他的伤？
或者，又是什么要培养他独立能力的计划吗？
他好想回去看，可又不敢看，怕两人的想法再有冲突，影响刚刚进一步的关系。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纸条上的字。
他今晚睡不好了，他没办法安心了。
“季林？”毯子里，原月摸索着拽了拽季林的耳朵，“说话呀。”
季林鼻息很重，抓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原月……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原月任他握着：“嗯？我吗？你是说……下午吗？”
下午？
季林的脑子更乱了：“是，这里只有我们，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昏暗中，原月的齿尖轻轻陷在唇肉里。
“下午，想到奶奶了。那一会儿，很想说一说以前的事，但是又不想破坏气氛。
“我想听，说给我听。”
“你知道的，我会谈到他。”
季林把手指插进原月的指缝中，扣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手背贴着他的胸口：“我想听。”
帐篷外，沙沙的雨声开始响起。
成片松林在风中翻涌，裹挟雨水撞出呼啸的声响。
空气中，泥土和草木混合的凉腥气开始蒸腾。
原月一直堵在喉间的声音终于发出来。
“季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会挑水果吗？”
“因为你是老师，你有许多知识吗？”
原月轻笑一声：“你看，你果然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会挑水果，是因为我从小是在果园长大的呀。
你记得吗？奶奶叫季桃妹。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家里是种桃子的。
听说，家里的果园一开始很大，可是为了给爷爷治病，泥石流中我爸妈去世后给他们办丧事，奶奶就陆陆续续卖掉了一部分。
我有记忆时，就剩下十几亩。
果园里主要种水蜜桃和晚秋梨。
一到季节，奶奶就带我去集上摆摊，周围都是卖水果的，我还没认字，就先学会了削水果不断皮。
不卖水果的时候，我和奶奶会一起去山上挖笋，采蘑菇。
有一次，我自己在山里走深了，走到一个冷泉边，看到有人在用药剂杀蝴蝶，我就拿着我的小锄头打了他。我受伤了，我的血，滴到了蝴蝶的幼卵上……”
季林下意识把掌心的手指握紧：“是我。”
原月迟疑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是季林。”
季林皱起了眉头。
“季林到我家时，我还没上小学。村里又没有幼儿园，我们俩就天天跟在奶奶的屁股后面玩。
奶奶教我们背唐诗，教我们给桃树浇水，教我们给桃树喷药。
水桶很重，从溪边到果园的路很远，我们季林总是一人提着走十步，再换另一个人。
打药时，桃树很高，我们就一个人背着药筒，一个人搬着一个破旧大木凳，配合着来。
刚上小学的时候，季林还很傻呢。
我是班长，他是最后一名。班里总有小孩欺负他，都要靠我来保护。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几乎和大人做一样的事，我是所有小朋友里最像小英雄的。
现在想起来，我是怎么拉着季林的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校长办公室告状，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很棒。”
在她对面，季林圈抱着她的手臂蜷缩得更厉害，像是抗拒，又像是自我保护。
原月心里生出一股执意，压抑许久的心里话一旦脱口而出便停不下来。
她聆听着季林变重的呼吸，继续开口。
“初中时，季林已经很正常了。可是我们的关系却因为别人的流言蜚语，开始变僵。
我们可以一起对抗别人的嘲笑、欺负。一起为了给奶奶买礼物偷偷打工。
但一说起我们之间的事，氛围总是会变得很奇怪，仿佛在印证那些流言一样，让我感觉别扭又窒息。
高考后，我的分数比他高。
奶奶希望我们都能在省内读书，季林的成绩在省内也能上一个好学校。
我答应了，可内心很抗拒。
我想去更大的城市，我很看看大山外面的世界。我也过够了一年365天，每天都要看着季林的日子。
于是我……偷偷改了志愿。
拿到通知书以后，季林非常、非常生气。
他恨我。
整个暑假，一直到我去其他城市去读书，他没有和我说过半句话，也没有打电话问候过我一次。
我很自由地过了一年。
但是在所有自由的缝隙里，我都很……想他。
我开始发现，不提这个人，我就无法讲述我的人生。
掩盖我们之间的事，我就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
寒假回家过年，我有意向他和好。
他逼问我他是我的什么人，那时，我们终于确定了关系。
我们终于开始正常交往。
那两年，他都在准备考研，打算来我的学校找我。
可大四，我确定拿到了学校的保研资格，他却又说他不来了，他不想读书了，他就想待在老家。
我很生气，坐火车回来找他，回到家却发现老家院子里积了一层灰。
我去了医院，看到了奶奶，她脑出血躺在病床上，手抬不起来，口齿不清。
季林已经照顾了她半个月。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很自私。
但是当自私的后果那样呈现在我眼前时，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拒绝了保研资格，回到省城实习。
一边照顾奶奶，一边考编制……并且，和季林定了婚。
订婚后一个月，奶奶安心地走了。
奶奶走了又一个月，季林成蛹。
所有人都离开了我……”
伴随着帐篷外的飘摇风雨声，原月的声音里开始带上轻碎泪意，呼吸中的哽咽也都压不住。
“我的家，我的童年，我所有的亲人，都没有了。我成长中的快乐和痛苦，妥协和挣扎，都变得没有意义。
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不会再有人关心我为什么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我还能留在手里的，就是一套房子，一辆车，一些旧物……你，为什么要烧掉我的东西？”
终于，一直悬在季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落下，狠狠将他的心脏刺穿！
耳膜嗡嗡作响，下颌因为颤抖无法闭合。季林骤然倾身，用力将原月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藏在心头的道歉和无限的恐惧一起从口唇溢出。
“原月，我知道错了，是我伤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原月的哭声陡然变重，仿佛一只在雨中受伤呜咽的小兽。
“我恨你，你毁了我的东西，还逼我伤害你。
为什么总是我对不起所有人……我讨厌这样，我也恨我自己……”
“不是的，是我的错。”
季林无声地流泪，发抖的双手捧着原月的脸，凌乱地去吻她脸上的湿润。
“你恨我吧，不要恨你自己，求求你……原月，我爱你，我爱你……”
眼泪和眼泪交缠在一起，所有的哀怨憎恨拧成一团解不开的麻绳，把他们两个死死捆绑在一起。
每一次相触都掺着刺痛，却谁也舍不得真正放开对方。
帐篷内，浓郁的草木香开始氤氲。
衣扣被一颗颗解开，颤抖的牙齿咬上了满腹委屈，认错和告白反复顶进，呢喃一直吐露不停。
帐篷外，淅沥的风雨声也大了起来，簌簌拍打篷布，发出急促的闷响，
崖边草丛里那排圆滚滚的小灯泡还执着亮着，雨滴敲打得急了，灯泡就发颤。
积水汇成细流，卷走满地湿落叶与松针，露出凹凸不平的地皮。
淋湿羽翼的山鸟，啼声清脆，穿透雨幕后仓皇着投身进密林。
原月紧绷痛苦许久的神经，终于得到舒缓。
空荡荡的身体被紧紧抱住，沦陷在柔软毛毯和结实滚烫的胸膛之间，不受外间风雨的半点侵蚀。
怎么是热的……
她迷迷糊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彻底纾解过后的身体实在酥软倦怠。
她往热源处一蜷，便深深睡了过去。
第73章 醒来
凌晨，天边破开一层淡金晨光，缓缓驱散山林夜雨后带着潮气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