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隔三差五的新建小楼房挡住了她的视野，她不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原来在原地等待的人，心里这么不安。
她不由得想到她去应付陆奎的那个下去，她和何青勐去了直播基地，留季林独自在家里等她。
等她回来的时候，窗外飞满蝴蝶。
他惊惧不安到第一次异变。
他那时对世界的认识那么少，他的不安，应该比她现在浓重得多吧。
她现在终于懂了。
原月在楼梯上上下踱步，坐在台阶上靠着墙眯了一会，又被心悸惊醒。
反反复复，为他忧心。
早晨七点，她回到宿舍换了衣服，洗漱整理，走到前院迎接孩子们。
中午，方铎独自从镇上回来了。
听到警察局那边没出什么岔子，顾知禾也已经去帮季林处理后续的事情，原月和涂漱玉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月问季林怎么没回来？
方铎才打量着她的神色说，季林的状况不太好，顾经纪人带着他去县里看病了。
景校长问责的电话是午后打来的。
空旷的会议室中，手机开着扩音喇叭。
原月、涂漱玉和方铎坐成一排，都是一脸忍耐。
“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一点都劝不住他吗？怎么能放他真的报警呢？这种事闹大了很光彩吗？！私下解决，道个歉、赔点钱不行吗？原月，尤其是你，你是公办校老师，怎么能一点危机意识，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还有你们那个直播方案，要深度没深度，要涵养没涵养，你这是学校直播，完全没有体现一个老师讲课的风采！改，今天周三，周四要给我新方案！”
“最后，想办法让那个画家老实点，住满一星期，给我立刻走人！”
电话挂断，涂漱玉浑身脱力，歪歪地躺在了椅子里，鼻子里哼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学校会是这个态度……”
“就关心他头上那顶破帽子呗。”方铎跟着嘲讽，“一天天就知道在这上纲上线，他懂直播吗？老古板。”
原月低头看着手机。
手机里，顾知禾终于回了她的消息。
【顾知禾】：炎症，吊水，今天不回了。
手机收回，原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工作上。
“直播方案第一版是我写的，可能太跳脱了。我们再改一版。”
她略加思索，便开口安排道，“方铎，你去找一些国外自然教育的视频示范课，看有没有可以学习的地方。
淑玉，你去找刘老师他们，看看平时景校长喜欢什么风格的公开课，让刘老师也给咱们改一版收敛的。
我联系一下我的导师，也问问他的意见，怎么才能更有深度。”
几个人带着各自的任务，分别开始干活。
可原月没想到的是，说不回来，可半下午时，顾知禾的奔驰车竟然又停到了花田小学的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车上一直没有下来人。
忍着心中的挂念，等孩子们上完最后一节课，原月把收尾工作交给涂漱玉，自己才走出校门，来到白车前。
山外的夕阳像一个橙红的溏心蛋，把周围的云彩都染上了颜色，倒映在车玻璃上，一片模糊的红。
车门打开，顾知禾放下手中的笔记本，下了车，又立刻把车门关上。
车门交错之际，原月看到季林正在后排，缩成一团安睡。
“他怎么样了？”原月问。
顾知禾用一种夹杂着怨气的讥讽眼神，直直望向原月。
“你把明天的课也上完再来问我，说不定他就好了。”
原月有些窘迫：“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他了。”
“哦？你麻烦我？听原老师的意思，这应该是你的事，对吧？”顾知禾话里带着火气，双手抱胸，是一副防备又对抗的姿势，“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原月觉察到顾知禾的情绪，眉头微微簇起，没说话。
“又不说话，是吗？我真服了。”
顾知禾压了一肚子火气，话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砸过来。
“他昨天直播画画，直播了6个小时，原月老师知道画6个小时代表什么吗？你自己有在黑板上写6个小时的粉笔字吗？你知道会有多累吗？
你为什么还要指使他给你干这干那？他是驴吗？要被你抽着皮鞭赶？
你知不知道我在警察局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像蜡烛一样白，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哦，我忘了。尊贵的原月老师，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体现在有多差。
我真的想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能下那么重的手。
我收到你的短信，去到你家的时候，119已经来了，消防队的水管对着你的窗户在喷，房子里一片黑烟火燎的痕迹，地上厚厚的积水……
他窝你床上，衬衣上一半都是血，一直在哭。
他是一个傻子啊！你到底为什么要和一个傻子认真到这种程度？
当初他来咖啡店上班，不是你一个个拜托我们，要好好照顾他，如果他做了傻事，不要和他计较吗？
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死？
你走的那天，他也要走，他说那里不是他的家。我只好先把他带到了凌芜的画室。
他就睡在杂物堆里，谁都不理，不去医院，不吃不喝，不睁眼。像个废物、像个怪物、像一滩烂泥一样！
他背上的伤口感染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背都是肿的。我和凌芜，我们请了小诊所的医生来，每天给他输液。
我真的觉得他那时快死了。
然后有一天，我过生日，我们拿了蛋糕去劝他吃点东西。
他莫名其妙开始悲痛大哭，他说他竟然不知道你的生日，一整天，一直重复这句话。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可能他觉得没照顾好你，对你有愧意。
后来，他慢慢好了一点，开始愿意画画了。
我和凌芜开始运营他。
他很能吃苦，前期直播根本没人看他，可他还是能一画就画几个小时。
画累了就喝酒，喝了酒才能睡得着。
整天醉醺醺的，身体越来越差。
五一、期末考试、暑假我们一直在关注你们学校，可你都没有回来。
我们以为，至少新学期开学你会出现。
可是暑假过去，你们学校提前开的教师大会上，没有你的身影。
我和凌芜实在受不了，去堵了你们校长几次，终于问到了你的下落。
可他又不敢来。
他说，你不允许他存在。
你到底为什么会让他有这种想法？
知道你的消息后，他更不正常了，我发现他开始偷偷吃塑料袋，开始一直咬自己，像是忍着不来见你，忍得要疯了。
是我们硬把他拉来的，在来到你们学校之前，我们已经在镇上住了半个月了。
他一直在做准备，怎么见你，怎么平静和你相处，可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
直到你来镇上买东西，晕倒……
这些事情，见面以后，我以为你会问我，会好奇他的处境。但你一句也没有，你连五分钟都抽不出。
就像我当时看到他的惨剧气得没有回你消息，你就不会再问第二次一样。你从来就不在乎他的死活。
可他还是想要找你。
今天都病成这样，死活还要回来。
我想问问原月老师，你不觉得，你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一句谢谢吗？
如果你两者都不给他，那请不要再这么折腾他。他为你吃得苦够多了，该适可而止了！”
漫长的自白，顾知禾说的过程中屡次眼红。
说完所有的话，她就像把一直背负的大石头掀翻了一样，虽然呼吸不匀地喘着，可一脸痛快。
打开车门，把电脑和随身物品装好在包里。
顾知禾转身走了。
花田小学门口，只留下了一辆车门大开的奔驰，脸色凝固铁青的原月，和车内昏暗光线里熟睡无知的季林。
如果有人经过，就会发现原月攥紧的拳头在细细发抖。
脚下的大地仿佛在龟裂成土岛，深不见底的裂痕正在把她和季林分开。
她孑然一身站在一个岛上，而季林在另一座。
她遥遥望见了季林的委屈和伤痛，她听到了另外两个人为他打抱不平，对她句句指责。
可是，难道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没有人问过她委不委屈，没有人听她一句倾诉，没有人问过她不吃药是不是能睡得好。
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真的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了。
巨大的孤独裹着酸涩堵满胸口。
脑海中许久没有出现的身影，又开始在她心碎的间隙，趁虚而入。
原月在这一刻，又开始疯狂想念她的季林。
第64章 揉揉耳朵
蒙蒙的黑暗中，熟悉的味道慢慢在鼻尖清晰起来，季林鼻翼不受控地轻轻扇动两下，长睫一颤，慢慢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