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级的小孩拿着一堆玉米粒，列实物算式，10个一行排列整齐。
二年级的小孩来计算，三年级的最后评分。
数学课热闹得像竞赛一样，教室里此起彼伏都是孩子们鼓劲加油的声音。
涂漱玉如愿录到了自己的毕业论文材料。方铎又成功发了一条亚洲山区教育视频的。
小组颁奖环节，原月望着孩子们雀跃的笑脸，终于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这所学校是陈香河推荐她来的，本来说是太偏僻，太落后，让她来散心。
可景校长在镇上不管他们。
学校原来的老师乐得看他们变着法的折腾。
她可以跨越科目和年级，任意安排，想怎么组织课堂就怎么组织，反而在这里感受到一种打破常规的自由。
入夜，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回想着白天课程的细节，小朋友们的反应，仔细地写着自己的课程故事。
文稿既可以给涂漱玉做采访资料，也可以给查梨小学的同事们看。
这里的一切都和公办校那种一板一眼整齐划一的教学太不同了，她很想和她们分享。
敲敲打打写到半夜，原月关掉小台灯，吃了一片安眠药，躺上了整洁单薄的铁床。
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无法安分，双眼一闭，大火那晚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循环播放。
原月在单薄的毯子里蜷缩成一团。
她双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想，再想，白天的课程还有哪些可以调整的环节？小朋友的反应暴露了混班级教育的哪些问题？
想怎么搞点钱，把屋顶好好修理修理。
只要一直想这些，就不会再想那个人了……
迷蒙挣扎中，原月耳边忽然听到外面的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响。
她想，或许是哪个老师在外面吧。
第二天清晨，原月在公共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被自己的脸色吓了一跳，苍白不堪，右脸颊还微微浮肿。
她试探着用舌尖舔了一下左边的牙龈，感觉到隐隐的刺痛，牙龈肿得发胀，仿佛有坚硬的牙齿在皮膜下持续往外顶。
好像要长智齿了……
这下，更难进食了。
涂漱玉端着自己粉红色的小盆过来洗脸，先问候原月好点了没。
原月点点头。
涂漱玉又问：“原月姐，你这几天晚上总是出来吗？我怎么老是听到外面有声音啊，像是脚步声？”
原月一愣：“没有啊，我以为是你或者是方铎。”
“不是我！”
方铎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了水槽边。
“我猜可能是什么小动物。咱们这栋宿舍楼后面就是山，来个松鼠啊，蛇啊，小黄鼠狼啊之类的不奇怪。小涂，睡觉别张嘴，小心吃上野味儿了。”
“能不能别吓人啊你……”涂漱玉崩溃地接了一小盆水就去泼他。
原月没加入他们的胡闹，神色恍惚地擦完脸回宿舍，一路上，她克制不住地开始观察起来，墙边，栏杆，窗户，门框……没有什么异样。
昨晚来的，真的是小动物吗？
很快，黑夜再度来临，包裹住了这座小山村。
山村不比城市，到处是连天灯光。
这里到了晚上只有漆黑和虫鸣。
不开灯的宿舍借不到外面的一点光，黑得像地窖。宿舍楼和远山都沉浸在雾气一般的黑暗里。
原月静静坐在桌前等着。
一直等到后半夜，终于，那奇怪的声音又出现了。
声响先是从宿舍楼的后面传来的，轻微的坠落声，是谁翻墙过来了。
原月立刻起身去后窗口看，黑暗中，只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身影很谨慎，停在了半倒塌的后墙处，等了一会，才小心地靠近宿舍楼。
原月的心跳越来越快，忍不住轻手轻脚出了门。
她摸黑，慢慢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梯和那个人迎面碰上。
可她刚踩下楼梯，声控灯竟然猝然亮起，活像是黑暗中一块亮橘的太阳，刺目显眼！
她脚步猛地顿住一秒，心头一紧，转瞬便不顾一切地冲下楼梯！
疾奔拐过宿舍楼的一角，只瞥见黑乎乎的身影正往塌墙的方向逃窜了。
漫长的雨季在地面滋润出了滑腻的青苔。
那人脚一滑，重重摔在泥地上，又立刻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继续狂奔。
原月咬紧嘴唇一声不吭，往前猛追。
两人距离不断拉近，二十米、十米……眼看就要追上，可那人却按住墙头，身形一纵，嗖一下翻了出去。
原月紧跟其后，按住湿泞的墙头，纵身翻到了墙外，猝不及防落入到一片荒长的野玉米林里。
脚下是软滑厚重的堆积植叶。
植物腐烂和土地的腥味扑鼻而来。
原月拼命拔开横七竖八的玉米杆寻找那人的身影，喘息越来越重。
正当她以为，她慢了一步，错失了机会时。
再扒开一排玉米杆，竟然看到一个穿着黑雨衣的身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原月上前猛地攥住了那人的胳膊！
被抓住的人似乎很惊恐，一寸寸地转过了头。
两人的面容只隔了半米，即便是极暗的夜色，原月也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她震惊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怎么会是你？！”
何木嫂浑身一哆嗦。
她那张被生活摧残得憔悴枯黄的细眉大眼的面容，如今错愕恐惧，双唇颤抖，活像面对牢狱审判官一样。
“对不住对不住！原老师！你是个好人……是我偷了东西，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懊悔得快哭了，一边激烈诚恳地道歉，一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了几件东西——女人的内衣内裤。
原月一把夺过衣物，指尖攥得发紧。
那些贴身衣物，都是她和涂漱玉的。
他们的衣服都放在宿舍楼后空地上的晾衣绳上晒。内衣都放在一个专门的网撑里。
今天晚上忘记收，竟然就被偷了。
“何花牙妈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这要是被人发现，你知道何花牙在学校会有多抬不起头吗？你为你的女儿想过吗？”
何木嫂眼泪涌出，划过她粗糙崎岖的面皮，在黑暗中无声隐忍地滚落，只有哽咽的声音透露出些许端倪。
“是我眼皮子浅，没见过城里的好东西。我是个畜生。原老师，求你啦，千万不要讲出去。否则，我就只能死了呀！”
原月更气愤：“说出去你就要死？你的两个孩子不要了？你家的老婆婆不管了？”
“那我不死了。原老师，你绕过我这一次吧！再有下一次，我去村头给你磕头，给小涂老师磕头。这钱，这钱我赔，你说多少，我都赔——”
“这是钱的事吗？！你作为一个家长，怎么能来偷老师的……的……我真是够了！你知不知道你女儿多有灵性，多善良。你就算为了她，也不能再干这种猥琐的事，知道吗？”
“我知道，我一定改的原老师！”
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原月真是狠狠体验到了！
这种事闹出去，除了成为村民们狎侮阿木嫂、涂漱玉和她三个女人的猥琐话题外，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偷窃，唉。
又教育了阿木嫂几句，原月忍怒放她走了。
看着阿木嫂深一脚、浅一脚走出玉米地。她才拿着那几件贴身衣服，再次翻过了墙，默默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她把那几件内衣包在了一个塑料袋里，打算找没人的时候偷偷扔了。
如果涂漱玉问起来，就说风吹走了吧。
折腾了大半夜，躺回床上，原月睁眼望着黑洞洞的房间，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还以为是……
也是，他那种看似乖巧实则刚烈的性格，被她那样伤害过，应该快恨死她了吧。
怎么可能再做出这种卑微的样子，出现在这里呢。
【作者有话说】
这张补上周三的，后面还有一章～
第54章 昏迷中
一连几天，夜晚再没有什么异响。
转眼到了周六，他们三个支教老师约好了去镇上大采购。
一大早，原月就去村子里借了一辆电动三轮车。
暑假时她就已经来到了这里的教育局报道，跟着原来的老师到处去家访，拉新生，已经和村子里、山里的人家熟了。
大家都卖她的面子，愿意把宝贵的三轮车借给她。
涂漱玉化了淡妆，精心卷了卷刘海。
方铎穿上了骚包的古驰粉色卫衣，黑牛仔裤上坠着蒂芙尼的裤链，背了一个超大的黑书包。
两人打扮完毕，青春小鸟一样飞下来，飞到了校门口原月开的卖菜电动三轮上。
三人驾驶着敞篷小三轮，快快乐乐地绕了40分钟清爽山路，终于到了镇上，停在了当地最大的超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