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大队部门口忽然走进来两道身影。
正是陆向南和赵建军。
两人身上都披着油布，裤腿和鞋面沾了不少泥水。
“陆同志，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
陈炳球连忙招呼。
陆向南解下油布，抖掉上面的雨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
他先揭开外层油纸，又解开里面的布结，露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批文。
“陈支书，公社的审批批文下来了。”
陈志军赶紧接过去，凑到窗边看。
“同意溪德村联营服装加工点，修建两层生产厂房……”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讶。
“这么快？我还以为得跑上好几趟呢！”
陆向南抹了一把湿发。
“联营协议、公章、用地说明都齐，陈支书前面又跑过备案，名目是社队联营生产用房，办事员没什么可挑的。”
沈秋月早就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了。
陆向南办事时，只按她叮嘱的一条条说明，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陈炳球看完批文，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他把批文交给陈志军收好。
“今天先排水清场，等晌午后地面回硬些，再放线动土。
陆向南点头。
“地基不能急，先把水引走，再看土。”
这话一出，陈炳球更放心了。
他最怕外面来的老板只想着快，压根不懂盖房子的要紧处。
雨停后没多久，陆向南带着赵建军去了邻村红砖窑。
砖窑老板姓钱，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见陆向南眼生，听口音也不像本地人，脸上的笑立刻热络起来。
“同志是来买砖的？咱们这儿的砖，附近几个村都用过，结实着呢！”
陆向南把图纸摊在桌上，指了指上面的材料清单。
“红砖、水泥、河沙，按这个数备齐，砖要烧透的，不能用生砖和次砖。”
钱老板扫了一眼图纸，笑容更深。
“这个您放心，咱们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实在。”
陆向南当场数出定金，又让钱老板写下收条，注明砖、水泥、河沙的数量和送货日期。
双方按了手印，他才把钱推过去。
“这是定金，明天送到溪德村晒谷场，先让村里验货，合格了再继续送。”
钱老板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嘴上答得比谁都快。
“成，您放心，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等陆向南和赵建军离开，钱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朝旁边一个干瘦伙计使了个眼色。
“去，把后头那两车颜色发灰的也掺进去。”
伙计愣了一下。
“老板，那批砖火候不够，碰一下就碎，不能拿来盖厂房啊。”
钱老板眼睛一瞪。
“你懂啥？外地来的过路财神，宰一回是一回。”
他压低声音。
“他们盖好房子，人早走了，上哪儿找咱们说理去？”
伙计不敢再吭声，只能闷头去装车。
到了约定动土那天，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溪德村，车斗里堆满了红砖。
陈炳球得到消息，马上带着陈国华和几个村干部赶到晒谷场。
陆向南和赵建军已经等在那里。
场边的积水被引走了大半，泥面还湿，却能站人了。
拖拉机停稳，司机跳下车，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陆同志，货送到了，您看往哪儿卸？”
第346章 砖窑掺次品
陆向南绕着车斗看了一圈，又伸手摸了几块砖的表面。
有的砖颜色红亮，敲起来声音清脆。
有的颜色发灰，边角还带着没烧透的土色。
赵建军也看出不对。
陆向南弯腰捡起一块灰砖，拿另一块轻轻一敲。
砖角当场崩下一块。
陈炳球的脸也跟着沉了。
陆向南把碎砖托在掌心，抬头看向司机。
“这就是钱老板说的好砖？”
司机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这可能是装车时不小心碰坏了一块。”
陆向南转身又从车斗里抽出一块灰砖。
“建军，去车尾看看，别只验上面的。”
“成。”
赵建军跳上车斗，扒开最上面那层红砖，连续抽出几块灰砖。
这些砖的颜色一块比一块暗，刚落到地上，其中一块的边角便裂开了。
陈国华走过去，也从车里拿出一块，往拖拉机的车帮上用力一磕。
砖头当场碎成了好几片。
“这分明就是没烧透的土坯子！”
晒谷场边的村干部和工人都围了过来。
陈炳球盯着车斗，脸色难看得厉害。
“姓钱的是在糊弄咱们村，厂房要是出了问题，村里二十年的分红和工人的活计都得跟着受损。”
司机一看村干部都来了，气焰矮了半截。
“陈支书，这都是窑里装错了车，跟我没关系啊。”
陈国华把碎砖扔回车斗。
“装错一块叫疏忽，整车里至少掺了两成次品，还能叫装错？”
陈炳球指着司机，声音冷硬。
“原车拉回砖窑，一块都不许卸，告诉你们钱老板，这事没完！”
司机咽了口唾沫。
“可这来回的车钱……”
“货是你们送错的，车钱自然算你们自己的损失。”
陈炳球从怀里掏出大队部公章，在司机眼前晃了晃。
“这是村集体联营厂的建材，你们要是不认账，我们就拿着批文、收据和砖样去公社说理。”
司机脸色发白，再不敢多嘴。
他爬上拖拉机，调转车头，突突突地往村外开。
晒谷场边有人看出事情不小，抄近路先往砖窑报了信。
拖拉机还没回到砖窑，钱老板已经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他满头是汗，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误会，都是误会，陈支书，您先消消气。”
钱老板跑到近前，先看了看陈炳球和一众村干部，又看向神情冷峻的陆向南。
溪德村的村干部和村民拧成一股绳。
真把这事捅到公社，他的砖窑也别想安稳做下去。
钱老板连连道歉。
“陈支书，陆同志，是我手底下人装车不仔细，我马上把好砖送来，绝不再出差错。”
陆向南把灰砖碎块放到收条旁边，又让赵建军把抽出来的次砖单独堆成一摞，冷冷地盯着钱老板。
钱老板脸上的汗更多了。
“是我管得不严，是我对不住。”
“您看，这一车我拉回去，重新送三车好砖过来，再另送一车碎砖垫排水沟，算我赔罪。”
陈炳球冷哼一声。
“早这么办不就完了？做买卖可以挣钱，可不能昧着良心坑人。”
“支书说得对，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钱老板连声应着，目光却不敢再往陆向南那边看。
当天下午，三辆拖拉机重新开进晒谷场。
这一次送来的红砖颜色均匀，陈国华带人逐车抽检，确认没有次品后，才让村民卸货。
钱老板亲自跟着车，在旁边看完整个验货过程。
等砖、水泥和河沙全卸完，他一分钱也不敢多收，灰头土脸地骑车走了。
晒谷场远处，几个村民站在雨后的泥地边看热闹。
“看见没？想欺负咱们联营厂，没门！”
“还是支书有办法，那个姓陆的也不是好糊弄的。”
“往后咱们村真把厂子办起来，家里说不定也能多个进项。”
这件事一传开，村里再没人敢小瞧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人。
更没人敢在厂房建设上动歪心思。
砖、水泥和河沙到齐后，晒谷场上响起一长串鞭炮。
烟雾散开，溪德村联营服装加工点正式动工。
陆向南戴着草帽，卷起裤腿，亲自拿着皮尺和墨斗，跟村里手艺最好的老周叔一起放线找平。
拉线、弹墨、找直，每一步都做得利落。
老周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点头。
“陆老板，你也是个行家啊。”
陆向南收起墨斗。
“以前跟着人学过几天。”
赵建军拿着一本子，跟在两人身后。
今天谁来了，谁没来，出了多少工，他全都一笔一笔记下。
陆向南定的工钱实在，一天一结，从不拖欠。
溪德村的壮劳力头一回干活当天就能拿到钱，一个个干劲十足，挖地基的铁锹抡得虎虎生风。
不远处的榕树下，陈青知牵着阿宝，安静地望着工地。
阿宝伸出小手，指了指戴草帽的高大身影，又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
陈青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