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生产的陈国华也凑近了，声音都变了调。
“还是两层的？这得多少砖，多少水泥？光材料都不是小数目啊。”
陈志军看向陆向南，眼神里全是震惊。
“陆同志，不瞒你说，按你这图纸上的规模，材料人工算下来，没有几千块钱根本做不了。”
这年头，村里谁家盖几间青砖瓦房，都得掏空家底。
眼前这图纸上画的，可是一整栋两层厂房，真盖起来，怕是比村小学堂还气派。
“钱是一回事。”
陈炳球回过神来，眉头皱紧了些。
“可手续也不是小事，盖这么大的房子，往上报起来，未必好批。”
政策管得严，手里有钱，也不是想盖就能盖。
方正祥和陈云萍对视了一眼，心里也跟着提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向南身上。
陆向南不慌不忙，在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陈支书，我们要建的，不是私人住房。”
他把手指从图纸移到那份盖了公章的联营协议上。
“这是溪德村联营服装加工点的生产用房，协议上写得清楚，村集体占股分红，这是联营企业，不是私人乱盖房。”
陈炳球眼神一动。
陆向南接着说：“厂房是生产资料，是为了办村企、安置村里劳力、给村集体分红用的。”
“再一个，我们用的是晒谷场，那块地本来就是村里的空闲建设用地，不是水田，也不是菜地，没有踩农田的线。”
陈志军下意识点了点头。
陆向南又把图纸往前推了半寸。
“还有，我们只建两层，不贪高，不碰三层那道线。”
“两层砖混生产用房，按社队企业、村集体联营的名义走，村里先立项，报公社村镇建设口审批建房许可，再做工地备案，理由站得住。”
“政策允许的事，咱们就光明正大办。”
陈炳球、陈志军、陈国华几个村干部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说不出的惊讶。
他们天天跟村里的章程、批条打交道，自认政策门道不算外行。
可陆向南这番话，把关节一条条拎出来，竟比他们这些本地干部说得还清楚。
方正祥坐在一旁，听得心口都热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沈秋月这是早把前头后头、明面暗面，全都算进去了。
半晌，陈炳球把烟杆往桌上一放。
“陆同志，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按你这图纸来！人手，我给你找村里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工钱按市场价算，绝不叫你们吃亏。”
赵建军坐在一旁，也暗暗挺直了背。
陆向南：“那就辛苦陈支书了，人工都按账走，谁出了多少工，谁拿多少钱，咱们不让人白干，也不叫人浑水摸鱼。”
陈炳球听得满意。
“就该这么办。”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志军。
“志军，你去喊一趟青知，让他过来。”
陈志军一愣：“这会儿喊他？”
陈炳球瞪了他一眼。
“盖厂房是大事，那块晒谷场临着河涌，天气、地势、排水都得有人帮着看一眼，动土日子也不能瞎定。”
“青知虽说不爱管村里的闲事，可他看天气、看地势一向准，你就说我喊他来参详两句，不让他白跑。”
陈志军立刻起身：“成，我这就去。”
没过多久，大队部门口走进来一道清瘦的身影。
陈青知迈进门，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边那个男人身上。
灰蓝色短袖，身形挺拔，肩背宽直。
陈青知脚步一顿。
这个男人身上，有过极重的黑水死气，是断绝相。
可现在，他身上有一股极旺的生机。
这生机，陈青知见过。
沈秋月身上有，陆小满身上也有。
如今陆向南身上，也有。
屋里的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陈炳球正兴冲冲地招手。
“青知，来得正好，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陆向南同志，是沈同志的丈夫，咱们联营厂房的事，往后就由他全权负责。”
陆向南转头，看向这个清瘦的年轻人。
陈青知压下心底的震动，脸上恢复了平日那副清淡样子。
“陆同志。”
陆向南也点头。
“陈同志。”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陆向南没有多问，却记住了这个人。
陈炳球把图纸往陈青知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就是晒谷场那块地，要盖两层砖混厂房。”
“你帮着看看，地势、排水，还有动土日子，有没有啥要避开的。”
陈青知低头看图。
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外头黑下来的天色。
“支书，陆同志，明后两天怕是有阵雨，要动土的话，最好避开这两天。”
“地基一挖开，雨水泡进去，土松了，后头不好压实。”
陈炳球愣了下，抬头往外看。
“会下雨？我看着不像啊。”
陈青知语气平和。
“咱们这儿靠海，风向一转，雨来得快。”
“要是信得过我，就往后挪两天。”
“三天后，天晴，适合动土。”
村里几个干部都知道，陈青知说的话，十回里有八九回都不差。
陈炳球转头看向陆向南。
“陆同志，盖房子是大事，地基最要紧，要不咱们就听青知的，等三天后再开工？”
第345章 雨天灶房香
陆向南的目光还落在陈青知脸上。
片刻后，他干脆点头。
“好，就三天后。”
陈青知有些意外。
这个男人竟然就这么信他。
动土日子当场定下。
接下来的时间，陆向南和赵建军留在大队部，跟陈炳球、陈志军几人，一条一条对建材用量、采买渠道和人工安排。
方正祥和陈云萍先回了家。
一直谈到深夜，众人才散去。
陆向南和赵建军回七叔的小院安顿。
陈青知望着陆向南离开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也把他心里的疑云一层层吹起来。
沈秋月，陆小满，陆向南。
那股说不清来处的生机，在三个人身上都留过痕。
他垂下眼，低声喃喃。
“这一家，到底碰上了什么造化？”
省城，老北街六十九号院。
这两日也下了雨，院里的青砖缝都湿透了。
第三天清早，雨势终于收住，只剩屋檐边偶尔滴下一串水珠。
沈秋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天色，转身进了厨房。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扑面而来。
陆小满正站在一口大铁锅前，两只手握着一把长柄木勺，正用力地快速搅动。
锅里是荔枝碎肉，在柴火的熬煮下，逐渐变得粘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嫂子，你看，是不是快好了？”
陆小满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秋月走到她身边，接过木勺看了看。
“火候差不多了，再搅一小会儿，让它收收汁就成。”
她拿起干毛巾，替陆小满擦了擦额头。
刘翠兰从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拍掉手上的灰，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走过来。
她撕下一小块馒头，探进锅里蘸了点果酱，又低头吹了好几下，才小心放进嘴里。
“好吃，这味儿可真好！”
她又撕了两块，分别递给沈秋月和陆小满。
“你们也尝尝，甜，带着一股果子清香！”
陆小满也尝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可是实打实的荔枝肉，等糕饼铺开张，拿来做夹心面包，肯定有人抢。”
“那还得看咱们手艺。”
沈秋月笑道：“果酱熬好了，先装瓶封好，往后慢慢试。”
刘翠兰望着锅里的果酱。
“要是装进小罐里，逢年过节也能当礼送，谁家尝过了，兴许还会回来买。”
陆小满连连点头。
“妈说得对，吃食这东西，只要味道站得住，回头客就少不了。”
同一日清早，羊城溪德村。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层淡白。
晒谷场却还积着水，场边几道雨沟弯弯曲曲，一直淌进河涌里。
陈炳球背着手站在大队部屋檐下，望着那片泥泞。
“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村会计陈志军也探头看了一眼。
“支书，幸亏听了青知的话，要是前两天真动了土，这会儿刚挖开的地基，怕是全泡成烂泥塘了。”
陈炳球把烟杆往掌心一磕。
“可不是嘛，几千块钱的材料要是压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