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青日的脾气很好，无论她把他家拆成什么样，又或者彻夜魔音唱歌，他都是轻言细语的，脸上总带着轻柔温和的笑容，为了养它，还把家搬到了郊外。
有时实在是哄不住它狂叫，应青日就只能半夜起来，如同抱着孩子一般，抱着怀中活跃的幼犬，一边抚摸，一边轻声哄着。
“不哭不哭，是想妈妈了吗？还是饿了……”
应云昭没忍住，用嘴筒子撅了他一下。
她根本不是在哭，只是小比大王在放声歌唱好吗？
不懂欣赏音乐的人类！
小比的窝，安置在应清日的床边，无论什么用品，还是食物，应青日都是买的最好的。
应云昭还以为他一直都是以前那个不会生气的傻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狗在家闲着无聊，应云昭忍不住开始挖土刨坑，好不容易在院子里挖出一个土坑，跑到了外面，招猫逗狗玩了许久，等到晚上的时候，她才想到了回家。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应青日生气的样子。
茶桌旁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地透明的杯子碎片，玩具，还有乱糟糟的箱柜。
这样的环境，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很危险。
然而往日整洁爱净，将每个物品都摆放得有序齐整的应青日，却完全忽视着这一地狼藉。
他的脸色煞白，双膝跪在沙发上，发白的指节死死地攥着头发，对着手机另一边，近乎歇斯底地吼着什么，往日紧闭的双眼此刻大睁着，泛着一层白翳的眼睛，在暗处看着甚至有些瘆人。
然而这一刻，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发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明明千年万年里，她都一直是应青日的老大。但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应云昭忽然有些心虚了。
她连忙凑过去，试图用嘴筒子拱干净他脸上的那些眼泪。
应青日死死抱着她，却哭得泣不成声，像是要把她变成过的那些河流，都从他的眼睛里哭出来。
应云昭忽然想要解释些什么，又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狗身有些不方便，于是她随性地想到。
那不如也变成一个人吧，反正她变了那么多东西，都还没有试过变成人呢。
于是下一刻，应云昭大大方方地变成了人形。
只是这一次失声叫喊的，就变成应青日了。
“云，云昭？！”
他僵硬着身体，感知到怀中突然变化出的人形，茫然地睁大盲眼，过了许久，反应过来后，连忙将她安置在沙发上，然后半夜里，又总是忧愁地坐在床边，忍不住揉着额角。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青日兢兢业业地教导着她生活的常识，还想要将她送到学校上课。
“我是仙灵，仙灵什么都懂，根本不用去上人类的课！”
然而应青日不说信不信，只是温和地笑着，清俊的面容稳定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云昭，不能耍赖皮哦。”
应云昭据理力争着，最后为表抗议，再度化身成比格，werwer 地大叫着。
应青日无奈地叹了口气。
几次抗议后，他还是没招了，只能在家里给她上课。
而应云昭变成人类后，发现自己拆家拆得更轻松了。
应清日总是兢兢业业地跟在她身后，处理她撞断的围栏，弄碎的家具，拆开的管道……
人类的寿命那么短。
她和应青日在一起的时间，更是短得就像一眨眼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变得像人类老爷爷一样白发苍苍，身体里就生出了石头一样大的肿瘤，很快就要死了。
临走前，应青日紧紧抓着她的手，他说已经嘱咐了很好的朋友来教导她，让她不要担心，好好活下去。
他叮嘱着她，家里玩具，狗粮，营养用品的位置，让她不要再胡闹拆家，也不能再随便乱跑到野外，应青日还叮嘱了很多很多，应云昭听着就觉得耳朵很累的事情。
她把脑袋搭在应青日的床边，觉得有些不舒服，想要挤上床，把应青日挤下去。
但是看着占满整个床的仪器，应云昭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有些麻烦的念头，只不过她忍不住想着。
生灵都会死的，应青日死了，就会变成小碧，然后又能很久很久地陪伴她了。
可他为什么还在哭呢？
果然，人类的脑子太小，他又把他是仙灵的事情忘掉了。
然而，病得骨瘦嶙峋的男人，此刻像是她熟悉的小碧，又像是一个她有些陌生的，只能陪伴她短暂旅程的脆弱人类。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一遍遍对她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早离开……对不起，对不起，云昭，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即便是在心脏彻底停跳的那一刻，他睁着灰白的盲眼，那双淌着眼泪的眼睛，似乎也还在无声地，一遍遍对她说着，对不起。
那一刻，应云昭好像有些明白，小碧为什么一直想要做一个人类了。
人类活着的时间太短了，可他们的感情又那么的充沛，就像是汹涌的江流。
那么多的江水，从一个人的眼睛里流出来，就染上了先天至纯仙灵的她，都无法视而不见的恳求与悲伤。
于是，在这一刻，应云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想要让小碧，一直活下去。
这其实是不可能的。
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其实就模糊意识到，只有一片先天仙灵，可以成为这片天地的规则主宰，万年不变、永不磨灭地活下去。
而那个天地主宰，自然只能是她自己。
应云昭对这一点没有半分怀疑。
其他仙灵在变为万物的过程中，会被万物缓慢同化，千年万年中慢慢消磨殆尽，最终化为这方天地生长的养料。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大道法则。
可她生来便是仙灵中至纯至净的一片，纯净得能够化为天地万物，却也不沾染天地万物的半点杂质，所以她会是所有仙灵中，最后的存在者，也是唯一的天道灵识。
可是这一刻，她望着应青日还在淌着眼泪的盲眼，忽然不想让小碧也和其他的同伴一样，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磨死去。
千年，万年，即便是亿年，对于仙灵而言，也不过是人族的一次眨眼，或是一个午后的区别。
应云昭模糊地想到。
她想要小碧活得更久一点，最好能一直留在她身边。
所以，很快，她就做出了决定。
那就把小碧送出这片天地吧。
这里已经是她既定的地盘了。
至于小碧，他可以去寻一处荒芜的，先天仙灵尽数消散的天地，成为那处天地的主宰。
这无论是对小碧，还是对那方天地而言，都会是一件好事。
所以，应云昭甚至没有想过和小碧打声招呼，她甚至没有多想这件事会不会成功。
毕竟小碧除了呆一些，在其他事上还是能做得很不错的。
这么简单的事，他肯定能做好！
只是应云昭没有想到，她不过又出去玩了几千年的功夫，就忽然预感到，如果她不出手干扰，小碧和他在的那方天地，都会死掉。
应云昭深深震惊了：小碧要被她养死了？！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她赶紧仔细查看，才发现一种名为魔孽的异物，悄无声息侵蚀了那方天地，所以也一直在排斥可能成为天地主宰的小碧。
这些魔孽虽然容易铲除，可要是她亲身进入那个世界，稍有不慎，要么就是把那处天地和小碧一起给吞了，要么就把那方天地和小碧一起弄死了。
像是望着一株极为脆弱的幼苗，应云昭仔细地打量着那片陌生的小天地。
思索片刻后，她决定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入那个世界。
而以防那方天地对她生出敌意，她特意将小碧散落的一点力量，连同那处天地无意中泄露的一点本源力量，可能还随手加了一点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最后捏成了一个自称为系统的智障灵体。
第147章 心意
系统就像是一块通行证, 确保她即便在那方天地灵识的注意下，也会被当成是一个足够安全的，随时可以被吸收的“养料”, 就像是被魔孽选中的叶飞池一样。
应云昭原本想在那方天地没有反应过来前, 解决完魔孽的隐患，然后再唤醒小碧的记忆。
只是她的身体变小之后，心智好像也逐渐便到了刚诞生的时候，很快就玩心大起, 沉浸在这方独特的修仙世界里，一时忘记了还要唤醒小碧记忆的事情。
她慢慢习惯了身边多着一个师尊，无聊的时候可以惹他生气，开心的时候也可以惹他生气，这样丰富多彩，偶尔还可以撸一下灵兽的生活。
不过等到她解决掉了这个修仙世界的祸端，她的普通人马甲, 在这方天地连带着虚空灵识的面前, 也还是露出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