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轮烈日……
烈日是什么？
祂身体里奇奇怪怪的东西似乎变得更多了。
但是，身体又是什么？
一些陌生的东西涌进祂的身体里，让祂本该混沌的脑子多了些似乎不该有的东西。
比如说，祂逐渐意识到，祂是先天仙灵。
先天仙灵是天地诞生之初，才会孕育而出的灵念。
祂，还有其他的祂们，都负有创造这片天地，完善衍化万物的使命。
大部分的先天仙灵们，都很安静，大家默契地化为一片片草木，巨石，鸟兽，经历着死亡，轮回，在滋养万物之中，又化为更多的万物。
然而，有一道先天仙灵，却与祂们很是不同。
那道先天仙灵，便是天地初裂时，放出放肆笑声的赤红仙灵。
赤红仙灵无论变成何物，都是极其闹腾的。
即便是变作一颗石头，赤红仙灵也会不知疲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撞来撞去，闹得其他仙灵不得安宁。
而若是变化成一片本不该移动的树木，赤红仙灵也会生出无数密密麻麻的根蔓，在地上爬来爬去，骚扰着那些爬禽走兽。
但是，祂却是不讨厌赤红仙灵的，不仅如此，祂还很喜欢跟在赤红仙灵身后。
赤红仙灵变成滚烫流动的熔浆，祂便化成一颗颗灰扑扑的，不起眼的石头，慢慢滚落在她的岩浆里。
赤红仙灵化为不知疲倦的奔腾江河，祂便化作一条条摇动着尾巴的小鱼，自由地穿梭在她奔流不息的湍急河流里。
慢慢的，赤红仙灵似乎也注意到了祂这个与众不同的同伴。
赤红仙灵原本只会笑，渐渐的，她的笑声变得更大了。
因为她发觉了比寻常生灵更好玩的东西！
一个默不作声，只会傻傻跟着她，被她欺负的同伴！
赤红仙灵刻意捉弄着他，想要用很多事情惹他生气，惹他像其他的仙灵同伴一样，看见她就会跑得远远的。
但是他从不生气，不管是变成鱼群，被她变成的巨鲸一次次吞下，还是变成安静的花草，被她变成的牛群拱来拱去，嚼来嚼去，反刍出来又嚼一遍，他也不会生气。
渐渐的，赤红仙灵也习惯了身后会跟着这么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样的时光，不知是过去了千年，万年，赤红仙灵都快要习惯自己变成石头、变成树林、变成野狼时，身边也出现一块石头，一只小鸟，一头呆呆依偎着她血盆大口的小鹿。
直到有一天，她呆呆的同伴，看着那些在短短一瞬间，便从大哭转为啼笑，最后在生命短暂的终端，又开始大哭的人族生灵，忽然说了一句。
“我，要，变成他们……”
赤红仙灵不理解。
这还是她的小尾巴，第一次主动提出变化些什么。
“小碧，你要变成人？人有什么好的？他们总是忽然间就哭，忽然间就笑，还会变成其他奇怪的样子，然后一下子又死掉了，我才不要变成人！”
这似乎是赤红仙灵，第一次和他说那么多话。
他注视着赤红仙灵，却忍不住想道。
果然，他应该要变成人。
只有变成人，他才会明白……很多……很多，他看着赤红仙灵的时候，很想明白的一些事。
“我变成人，也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变成了什么……”
赤红仙灵格外笃定。
“人那么小，不能带太多记忆。等你忘了这些记忆，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忘了自己是谁了。”
就像千年万年后，其他仙灵都陆续融落四方，化为了真正的万物，只有赤红仙灵，唯独不曾忘记她原本的身份。
可是，他还是要变成人。
他身上带着碧色的仙灵气息，却第一次，挨挨挤挤地缓慢凑近了她。
“我肯定会记得你的，我忘记了什么，都不会忘记你。”
赤红仙灵不信。
果不其然，当小碧变成人时，他的眼睛就变得和其他的小人一样，清澈懵懂的，被她变成的蚊子咬了，还会哇哇大哭。
赤红仙灵绕着小孩的他转了好几圈，最后决定丢下他，自己跑去玩了。
等到她想起小碧的时候，小碧忽然变得很高了。
他变成了一个不会被她叮了，咧着嘴大哭的人。
赤红仙灵不太开心，她变成了野草中一团爬来爬去的虫子，绕着小碧转来转去，最后决定随心地咬他一口。
小碧吃痛地叫了一声，但是看到脚边的那堆虫子时，他的眼睛忽然不动了。
他发起了呆。
然后在看着那堆虫子离开时，忽然蹲下身，将一群白乎乎的虫子装进了他自己烧的泥罐里。
……
部族里，“青生”是个奇怪的，游离于众人之外的人。
青生不爱说话，虽然狩猎，采集都做得很好，但没人喜欢与他交往。
因为他平日里最喜欢的事情，竟然是养着他那一团不知从哪处采来的虫子。
青生不分日夜地精心养着它们，无论是下雨暴风，还是干旱烈日，他都不忘记给他的虫子换草料，摘果子，搜集花蜜，一心养这些虫子。
有一天，部族里的一个人看青生不顺眼，想要让他吃点苦头，就趁着他外出捕猎，偷进了他家，把他的罐子摔碎，罐子里的虫子全部踩死了。
青生回来之后，找到了那个做了坏事的人，就用怀中藏起的磨利木棍，把这人杀了，然后抱着虫尸和碎罐片，跳下了山崖。
“这是古代的一则典故，青生饲虫，比喻人过于看重痴迷外物，以致于迷失自我……”
年轻的人类教师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而他从那次变人以后，消沉了很多年，一直跟在赤红仙灵身边，直到赤红仙灵听着如今的人族说起这个故事，横卧在教室湖边的大石头，还会忍不住撞一撞它旁边差不多大小的石头。
“诶诶，小碧，里面在说你呢，对了，你当初是怎么认出我的？人的脑子真的能装进那么多仙灵的记忆吗？”
第146章 因果
赤红仙灵叽叽喳喳着, 他忽然开口道。
“我，还想再做一次人。你还能——
再来找我一次吗？”
这么多年里，小碧很少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赤红仙灵大度地同意了。
只是小碧这次的运气不太好, 他变成了一个双眼先天失明的孩子。
赤红仙灵忽然想起，青生当年跳下山崖的时候，他还没马上死去，身体被尖锐的树枝贯穿着, 血流不止。
他却死死捏着刺入掌心深处的陶罐碎片，然后，那双没有受伤的眼睛，无声仰望着天空，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
可能是因为那些眼泪，把他的一部分仙灵之力流出去了吧。
所以这一次，他才会这么倒霉地变成一个盲人。
想到那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 赤红仙灵忽然决定对他好一些。
对了, 盲人是不是需要一个导盲犬引路？
那这次，它就变成一只导盲犬吧！
赤红仙灵认真地在一群狗狗中选着, 很快就选中了一个与它脾气最合的犬种。
就决定是你了, 比格！
然而在导盲犬筛选的第一关，它就被人类无情地淘汰了。
凭什么比格不能成为导盲犬？！！
赤红仙灵不服气，它大声地怒骂抗议着，然后就被慌乱的繁殖人连忙抱走了。
不过即便不能成为导盲犬，在同期的小狗里，它也是比格中的比格，比格中的王者！
赤红仙灵年纪轻轻就展露出了王者的风范, 它无师自通地把笼子拆了，还把繁殖基地装修成叙利亚风格，不仅魔音震聋欲绝，破坏力和弹跳力更是惊人！
这还不足以让人类对它刮目相看吗？
果然，人类畏惧了，害怕了，退缩了。
很快，繁殖基地就决定以一折的超低价，将这只魔王小比打折出售！
出售当天，赤红仙灵大声狂叫，吵得附近摊位的宠物摊主都连连抗议，最后无奈败退，一条街的摊位上，只有这处摊位空荡得最为显眼！
直到一处盲杖，在笼子前轻轻停了下来，青年蹲下身，双眼闭着的清秀面容转向摊主。
“您好，请问这只……”
青年修长苍白的指节探入笼缝，忽然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嘴筒子。
赤红仙灵被摸得朕心大悦，少见地没有大吼出声，打扰青生带她回家。
不过这一次，小碧好像不叫青生，他姓应，名青日。
抱着它回家的那一天，应青日给她起了一个名字。
“就叫你云昭吧——
云昭，应如云日昭昭。”
他轻笑着，单手稳稳抱起它，身上带着清新温暖，像是晒足太阳的草木香气，手掌温暖，轻轻摸着怀中小狗精神奕奕的脑袋。
“以后，你跟着我姓应，好不好？”
应云昭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回应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