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晏明霄沉默了片刻，他像是过去那十年一样，一如既往地信了她编的每一个谎话，只是仙尊的指节仍在颤抖着，死死扣入她的掌缝，滚烫的手掌搂着她的腰身，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晏明霄轻声道。
“好，云昭，那我们回去吧，师尊回去给你做烤鱼，好不好？我们把剑道峰上的其他人都赶走，就只有我和你，以后我都陪着你，什么都听你的……”
青年湿润的泪珠仍在滚落而下，打湿着她的鬓发，沾湿着她的脸颊，带着同样滚烫的，属于晏明霄的温度。
应云昭被大掌扣住的脑袋，贴在晏明霄肩头，却还能感知到师尊每寸绷紧的肌肉带来的细微颤抖。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便也伸出手，绕过晏明霄的腰身，轻轻拍抚着他紧实清瘦的后背。
“我真的没事，师尊别担心我了，我从来不说大话的……”
晏明霄却只一味地抱着她，他胸膛中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传来让人震颤的惶惶声，他只低声道。
“我们走……我们回去……”
应云昭忍不住有些苦恼地挠了挠脑袋，而也是这一动，她的身影便如同一道虚幻的光彩，晃出了晏明霄的怀抱。
“师尊，你听我解释，总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具体什么样，我不能开口告诉你。总之，我暂时不能跟你回去，我要先去别的地方……师尊就当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历练了，我要先走了！师尊，记得我和你说过的……”
晏明霄此刻的神情，如同死一般苍白沉寂。
他如同一尊凝固风化的石雕一般，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云昭的身影一点点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彻底随着碧色剑光，消失在他的面前。
晏明霄静静伫立在虚空之中，似乎有许多人途经他的身边，和他说了许多话。
然而晏明霄一句都听不清，一个字也说不出。
无数属于化身的，属于孽身的，属于本体的记忆，在他的脑中蜂拥袭来，又乱作一团，有时候，他会在空无一人的虚空乱流中惊醒。
云昭呢？！
云昭怎么不见了？！
云昭去了哪里？！
她不是方才还捏着他的脸，答应明天会再来见他吗？
她失约了……不，她是去救人了……她来找他了？……她好像刚刚走了……她走了多久……
她在吻他……她答应了……
云昭呢？！
云昭去了哪里？！
……
晏明霄的神智浑浑噩噩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中出现了云昭走前说的那番话，方才从混沌中恢复了些许清明。
云昭没有走！
她是有苦衷的！
她是去了别的地方，只是不方便告诉他……对了，云昭临走前说过“师尊，记得我和你说过的”……
她先前和他说过什么，应云昭要去的地方，是不是藏在她先前和他说过的哪句话里？
晏明霄立刻拿出书卷，将云昭与化身，孽身，本体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疾速抄写在纸册上，再逐字逐句推敲分析着。
云昭小时候说过的喜欢吃烤鱼，是不是说她会去有鱼的地方？！
云昭被徐馆主照料长大，她是不是有可能去同心宗？
……
然而若是这般分析，应云昭会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就如同一团乱麻，晏明霄从中完全找不出一点线索。
青年仙尊的墨发披散着，玉冠不知丢到了何处，墨发散乱着，如同一位沉迷于书卷中的痴人。元归尘等人来寻过他几次，却连近身都无法做到，也得不到仙尊的半点回应。
晏明霄只一味翻找着那些缭乱繁多，随他一同在虚空湍流中飘荡的书页。
一道雷光骤然如同一道闪电般，劈过他的脑海。
那是玄神像化身的记忆，云昭随他一同在凡间历练时，曾经宛如玩笑般提过一句。
“其实我应该和师尊先去天衍宗的……不过那就不好玩了，我们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天衍宗？！
天衍宗有什么？！
星罗棋盘仙境！！
那是他曾经为云昭安排的，让云昭去感悟因果劫数，提升灵性的上古仙境……可是云昭没必要为了这些长处特意去那里……等等，因果？！
晏明霄恍然想起，在十大宗门之中，他唯一没有去过的，便是天衍宗的星罗棋盘仙境。
只因他对天衍宗以及天衍宗的修士，像是生来就有着几分厌恶抵触，别说是进入天衍宗的秘境了，便是对待天衍宗出身的修士，都一向敬而远之。
为什么？
难道他的身体当中，还存有什么与天衍宗相关的隐秘因果？
所以云昭临走前才要刻意引他去天衍宗？！
晏明霄颤抖的指节死死攥住自己披散的一缕墨发，他盯着发皱纸卷上天衍宗那几个字，却能尝到喉中弥漫出的几分血腥气味。
可他根本不在乎自身的什么因果牵连，他只想知道云昭在哪里……等等，难道，云昭的去处，也与他有着因果牵连？
对了，他是她的师尊，他或许可以在天衍宗的秘境里，根据他们之间的因果契机，找到应云昭所在！！
想到这里，晏明霄眼中再度燃起明亮的火芒，他瞬间撕裂开虚空湍流，纵身飞向天衍宗的山门。
第145章 过往
天衍宗守护秘境的长老, 原本正在自家宗门安然修炼，猝不及防收到护宗阵法剧烈的预警，还没有反应过来, 便见高空中撕裂出一道恐怖的虚空裂缝。
一道披头散发, 白袍飘荡的身影无视着阵法的阻隔，一头撞进了结实的结界屏障之中，轰的一声，整个宗门都跟着震颤了一瞬。
看守长老立刻追上那鬼祟之人的身影, 他厉声大喝道。
“何方魔祟竟敢擅闯………？！！”
然而当看到那道墨发披散，身影缥缈“贼人”的面容时，看守长老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
擅闯天衍宗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仙……仙尊？！
尊上不是因为小尊上近来失踪之事，还在虚空湍流之中寻人吗？
看守长老也只是依稀听到了些许传闻，此刻望着传闻中的尊上, 突然不管不顾地闯入天衍宗, 他也慌了神。
“尊上！尊上可是有何吩咐……”
然而他拼命施展遁法, 勉强追上的那道身影，却像是根本听不到他的问话, 自顾自地朝着前方飞去, 直至一头扎入了星罗棋盘仙境之中，彻底不见踪影。
星罗棋盘仙境，从高空中俯视而下，看着就真的如同一处巨大无比的漆黑棋盘。
而那棋盘中的棋子，便是一颗又一颗璀璨的璀璨星辰，无数颗星辰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纵横交错的因果丝线。
传闻这些星辰是上古修士以虚空中的星辰陨石, 结合天衍宗的推衍功法，方才打造而成的命星至宝。
进入星罗棋盘仙境的天衍宗修士，都能在这些命星中，感知到漫布整个世间，甚至是虚空之外的其他世界的因果轨线，只是无人能看尽那些因果轨线的源头，只能借助此处秘境修炼功法，提升推衍万象的灵性与感知。
而若是在其中待得太久，又或是深入秘境过远，甚至可能会迷失在这片秘境之中，化为命星的一部分轨石。
而此刻，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在众人惊骇的视线中，突兀闯入了这片平静千年的秘境之中。
“尊上！”
“仙尊留步！那里万万不能去啊！”
然而晏明霄如同充耳不闻一般，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急剧降落的流星陨光，瞬间划破天际，朝着秘境深处奔去。
他感知到了，他感知到了——
晏明霄甚至没有升起护身的灵光，剧烈的狂风吹拂过他的身体，他的墨发在身后飞扬着，一双眼睛明亮得胜过此处的星光。
云昭的气息！
云昭就在这里！！
即便那股气息的源头，是一颗巨大无比，表面漫布着坑坑洼洼石洞的星辰，晏明霄的脚步也没有停下，他一头朝着那颗散发着极强耀眼光亮的命星冲去，直至身体也完全没入了命星之中！
……
混沌一片的空间，没有时间，也没有光亮，祂只懵懵懂懂地生出了一点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剧烈的颤动传来，整个世界宛如被摔碎的石壳，裂为无数残破不全的碎片。
然而那些碎片之中，却传出混沌难明，祂隐约能够听懂一些意思的声音。
祂依稀感觉到，祂就是祂们中的一员，祂也是碎片中的一部分......
祂，是这片天地的，先天仙灵之一。
一些陌生的文字与声音，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祂一时觉得陌生，一时又觉得熟悉极了。
然而在此时，一道格外响亮的笑声，却盖过那些吵嚷细碎的声响，格外嚣张地在整片天地间响起。
那也是一块碎片，一块比祂们大不了太多的火红碎片，却闪耀着其他先天仙灵都没有的剧烈赤红灵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