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卷宗上，翻页的动作依旧稳而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持着某种习以为常的秩序。
他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卷宗上工整的墨字上，过了片刻，视线仍停留在同一行，没有往下移。
接下来几日，裴兮若去库房的次数明显少了。
说“少”其实不准确，她还是会去，毕竟大理寺的悬案不止一两桩，她手头又接了两件新的，查案就免不了要调旧档。
为了避免再被灰尘呛得咳嗽，裴兮若专门花钱让人来洒扫，对库房整体进行清洁，如今库房除了那些泛黄的卷宗，简直一尘不染。
现在她每次去之前都会先找蒋文渊打听一句“楼大人在不在库房”，若在，她便托蒋文渊替她把卷宗取出来；若不在，她才自己过去速战速决。
蒋文渊一开始还没察觉出什么，可连续几次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楼大人问起郡主的次数倒是明显多了起来。
“她今日调的是什么案子？”
“她手头的案子查到哪里了？”
“她出了何事？为何让你来拿?”
楼清策问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头也不抬，手里照常写着卷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两人算是男才女貌，但蒋文渊知晓楼清策的性子，他大概率对男女之事还没开窍，这么关心，多半是两人之间起了龃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蒋文渊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不会点破这种事。
他只是默默地在每次替裴兮若取卷宗的时候，多嘴说一句“楼大人今日在议事厅，不在库房”，然后在楼清策问起的时候，多嘴说一句“郡主今日去了城东取证，不在衙门”。
两个人像是一对磁石的同极，被他这个圆滑世故的中间人小心翼翼地隔开，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终究是要被打破的。
这日午后下了场急雨，裴兮若从城东取证回来，被淋了个半湿。
她换了身备用的衣裳，想起有份关键的卷宗还在库房，便起身去取，推门前她特意侧耳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放下心来，轻车熟路地端着矮梯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她放好梯子站了上去，却忘了脚下沾着雨水，此举很是危险。
她取下卷宗看了一眼确定没问题之后，便准备下去，然而脚下湿滑，眼见就要像着身后书架撞去，一只手从她身后揽过，将人稳稳扶住。
裴兮若偏头看见来人，动作僵了一瞬，她迅速下梯，没注意到身后虚环着的手。
见裴兮若安全落地，楼清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灼热的温度。
裴兮若握着卷宗，迅速的低声道谢“多谢”，转身就想走。
“郡主。”
楼清策迅速几步挡在她身前，让裴兮若不得不停下来，她抬起头，面上挂着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楼清策肩膀后面的书架上，就是不看他。
楼清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狭窄的过道里，逆着高窗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他这个人向来言简意赅，说一不二，裴兮若认识他这些时日，从没见过他在开口之前犹豫，但此刻他确实犹豫了，犹豫得连空气都跟着变得黏稠起来。
“抱歉，吴阿蘅的案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有一件事，我应当早些对郡主说明。”
裴兮若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此案凶手牵涉皇子府，皇子身份特殊，作案动机存疑，查下去有一定风险。”
楼清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冷峻，反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我本该在郡主接手此案之前便如实相告，而非坐视郡主独自追查，此事……非君子所为，是我存了私心，利用了你。”
裴兮若愣住了，她还以为楼清策察觉到了她对江湛的计划，准备对她警告一二，万万没想到他是来道歉的。
他道歉的内容她早就猜到了，但她躲楼清策，是怕他看穿她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盘算，只要动手必然会留痕，她就是单纯心虚罢了。
裴兮若沉默了一瞬，心情复杂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当然被人利用，不爽多少是有的，但也就那样，她没打算当维护律法公平的圣人，也对坚持努力的“圣人”生不出多少恶感。
裴兮若垂下眼睫，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楼大人言重了，这案子是我自己要查的，查不查，查到哪都与大人无关，大人不必道歉。”
楼清策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也没有让开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让开，只是打心里觉得不对，她的态度不该是这样的。
裴兮若抱着卷宗准备绕开人，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大人，倘若我有一日犯了律法，你会如何处置？”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语气也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可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隐秘的试探，做坏事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楼清策皱了皱眉，不理解裴兮若为何要这么问，“自然是依律处置。”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话锋一转，“但郡主不会做这种事。”
裴兮若一怔，这人是不是过于信任她了？
“郡主虽行事不拘小节，但心有准则，是非分明，不会明知故犯。”楼清策说这话时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不是在夸人，也不是在客套，而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观察得出的结论，“方才那种话，对郡主名声有碍，还望日后慎言。”
他说完便微微侧身，让开了过道的出口，心里微微舒服了些，但他仍旧不知为何，却没了追根究底的想法。
第50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1)
接下来几日, 裴兮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手头的案子上，翻卷宗，跑外勤, 写结案文书, 忙得脚不沾地。
同僚们都夸她勤勉，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么忙，其实是别有用心。
躲楼清策这件事她做得愈发熟练了, 从前是打听了他在不在库房才去，如今干脆连库房都不去了，要什么卷宗直接列个单子交给蒋文渊，让人送到她办公房来。
偶尔在廊道上远远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她能在三步之内找到另一条路绕开，动作自然得像是本就要往那边走。
蒋文渊看在眼里，心里直叹气, 只觉得这两个查案狂魔之间不知闹了什么别扭, 白白浪费了他这个和事佬的一身本事。
但裴兮若也没有光顾着躲人, 她暗地里对江湛的调查，始终没有停过。
她已经摸清了江湛在朝中的大致人脉, 他虽是探花出身, 但因毫无背景，仕途走得并不顺遂，只被安排了个翰林院修撰的清闲差事，品级不高，也没什么实权。
他性情清冷，为人低调，一心找寻当年灭门案证据, 不善结交权贵，同僚之中真正与他交好的人不多，但得罪过的人倒是有一个。
翰林院编修，冯延章。
此人比江湛早两科入翰林，家世殷实，自恃才高，一心想做那年的状元，结果被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抢了风头，心中一直耿耿于怀，本就厌恶寒门子弟。
偏偏江湛这个人从不与人争锋，你冷嘲热讽他不接，你含沙射影他装听不懂，冯延章每次蓄力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越发觉得这人假清高，真虚伪。
两人之间的嫌隙日积月累，每次冯延章见了江湛都要说几句难听的话，使绊子更是多不胜数。
裴兮若查到这条线索时，眼睛亮了一瞬，她缺一个借刀杀人的工具，冯延章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棋子。
她初步想好了方案，故意让人引诱冯延章陷害江湛，等江湛入狱，她再以郡主的身份暗中运作，来个“嫌犯畏罪自尽”的假象，把人从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去。
最好能送进大理寺的监牢中，如此她出现在监牢也不突兀，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得防着楼清策插手过问。
至于冯延章，他本就和江湛不和，动机充分，就算事后有人怀疑，也只会查到他头上，怎么也查不到她这个跟江湛“毫无瓜葛”的郡主身上。
说是“毫无瓜葛”也不算错，毕竟赐婚之事如今只有嘉和帝，裴父，裴兮若和江湛四人知晓，江湛虽不愿娶，但也不会将事情传的人尽皆知，裴家家更不可能放出消息。
因此现如今外界根本不晓得裴兮若曾经看上过江湛，甚至还找了皇帝赐婚。
计划有了，下一步就是顺藤摸瓜，把冯延章这条藤仔仔细细地摸清楚，找到可以下手的突破口。
裴兮若正准备接下来几日集中精力处理这件事，一个消息打乱了她的安排。
嘉和帝下了旨，今年的秋猎定在京城北郊的皇家围场，为期三日，随行名单里除了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还有一批翰林院的年轻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