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自然在名单上，裴兮若作为昭宁郡主，也不可避免地被列入了随行女眷之列。
她本想装病推掉，手头一堆事，哪来的闲工夫去围场骑马射箭，但她爹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来，“陛下钦点的，你敢不去？”
虽然赐婚之事在嘉和帝这里算是过去了，可他还是挺关心裴兮若的婚姻大事，刻意点了裴兮若的名，自然不是想看她骑马射箭。
一方面是想嘉奖裴兮若这些时日在大理寺的贡献，另一方面便是想让裴兮若多见见其他俊俏世家子，整个上京好看的人不止一个江湛。
裴兮若自然不知晓这些隐情，不过这几日她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白天查案，晚上琢磨怎么算计江湛，中间还要躲着楼清策，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与其在大理寺里把自己累死，不如去围场透透气，骑马跑两圈，射几只兔子加餐，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更何况，她骑射功夫不俗，应付起来毫不费力，努努力说不定能挣个名次。
秋猎这日，天色好得不像话。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初秋的风裹着山林里特有的松香和草叶气息，一阵一阵地拂过围场。
皇家围场的营地上早已扎好了连绵的帐篷，明黄色的御帐居中，两侧依次排开的是各府的营帐，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将整片山林都搅得热闹起来。
裴兮若天不亮就起了身，换上了那套藏蓝色镶银边的窄袖骑装，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腰间配了一把雕花短刀，脚蹬一双及膝的鹿皮靴。
她掀开帐帘走出来的那一刻，恰好一阵晨风吹过，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银边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旁边几个正在整装备马的世家子弟看得愣了神，其中一个连马镫踩了两次都没踩上去。
她浑然不觉，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勒着缰绳让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正低头调整护腕的松紧，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若若！”
裴兮若回头，看见一个穿红色骑装的姑娘策马朝她奔来，来人叫顾婉宁，是镇北将军顾长钧的独女，自幼在边关长大，性子爽利，一柄红缨枪玩的极好。
两人从小认识，性格相投，又都喜好练武，算是最好的玩伴，前些日顾婉宁去了林州外公家，秋猎前才赶回来。
顾婉宁策马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两声，“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英姿飒爽，光彩照人，让人睁不开眼啊！”
“少贫嘴，你回来都不说一声，哪有把我当朋友的样子。”裴兮若佯装生气地回了她一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了一下。
楼清策站在御帐前方不远处，他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墨灰色的窄袖猎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的披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隽。
可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旁边几位大人说得眉飞色舞，他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兮若微微皱眉，楼清策往年几乎从不参加秋猎，否则裴兮若也不至于在大理寺才第一次见他，这人今年怎么来了？难不成有什么暗中的消息？还是来查案子的?
可惜裴兮若多想了，楼清策今年来秋猎的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蒋文渊告知他秋猎时间时，他照例推了，连理由都懒得换，还是那句“公务繁忙”。
可到了出发前夜，他批完最后一摞文书，忽然想起白日里听到赵捕头夸赞郡主射艺超群，定能在秋猎中获取名次的话。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敲了蒋文渊的门，说秋猎的名单上大理寺再加一个人。
蒋文渊当时的表情精彩得像是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但作为大理寺第一聪明人，他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利索地去办了。
楼清策也意识到了自己最近的反常，但他不愿细想，压下那些微妙的情绪，他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在和同僚寒暄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朝女眷那边扫了一眼。
那抹藏蓝色的身影正骑在马上，侧头和身旁的红衣姑娘说笑，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笑意明亮而张扬。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号角声响起，秋猎正式开始。
裴兮若和顾婉宁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把大队伍远远甩在身后。
顾婉宁的骑术是在边关练出来的，又快又猛，但裴兮若骑的是她爹那匹西域进贡的大宛马，耐力惊人，在密林中穿梭自如，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一个弯弓一个搭箭，配合默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猎了三只野兔两只山鸡，战绩在所有人中遥遥领先。
“今年说什么也得拿个前三，”顾婉宁把一只山鸡丢进马背上的猎物袋里，眼睛亮晶晶的，“去年是我失算了，光想着抓狐狸，没考虑到地形问题。”
裴兮若安慰她，“陷入泥潭是意外，不必耿耿于怀，我觉得今天运气不错，今年只有大皇子和五皇子下场，第三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两人默契的没有肖想第一的位置，人情世故她们多少还是有的，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密林深处走。
外围的猎物已经被先头部队惊得四散奔逃，要想猎到大家伙，只能往深处去。
林子越走越密，遮天蔽日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星星点点地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空气越来越安静，连鸟鸣都渐渐稀疏了，只剩下偶尔的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裴兮若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顾婉宁跟着停了下来。
裴兮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左侧密林的更深处。
她的耳力比常人敏锐得多，方才风里传来的那个声响绝不是野兽能发出的，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争鸣。
“你听。”她压低声音。
顾婉宁屏住呼吸，片刻后脸色也变了，她也听到了，不止一声，是连续几声，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地砸在树干上，又像是人在濒死时喉咙里发出的呜咽。
风忽然转了向，从那个方向吹过来的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作者有话说】
明天送江湛入狱
第51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2)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系在旁边的树干上。
裴兮若取下背上的弓，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 轻声搭在弦上, 顾婉宁拔出腰间的短刀，两人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朝声音的来源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中一片约莫十步见方的空地上，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在围攻一个人。
那人的墨灰色外衫已经被刀锋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将他握剑的手染得通红。
但他仍旧站得笔直，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 姿态冷静得像是站在大理寺的公堂上, 而不是被一群亡命之徒围杀。
楼清策脚边已经倒了三个黑衣人, 或蜷或趴，一动不动。
但剩下的八个显然比倒下的那三个更难对付, 他们的刀法凌厉而有序, 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匪毛贼。
楼清策的剑法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好，每一剑都精准地格挡住最致命的角度，偶尔还能逼退一两个靠近的刺客。
但裴兮若一眼就看出来了，撑不了多久, 他左臂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渗血，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了毫厘，他的体力正在被伤口一点一点地抽干。
顾婉宁皱了皱眉，她当然不会见死不救，虽然她功夫不错，但对上这么多人肯定会有危险，若若也只是箭法不俗，两个人对上一群，没太大胜算。
况且他们和眼前人不算熟稔，为了搭救一个外人使自己落入危险那是蠢货，顾婉宁不是，所以她转头抓住裴兮若的手腕，声音急促，“人太多了，我们去找御林军过来！”
裴兮若没动，小声解释，“这人是大理寺卿楼清策，我上司，这里动静不小，说不定有其他人也会过来。”
片刻间裴兮若脑海已然想到了一个“挟恩图报”的好计策， “你去送信，我在这盯着，我的箭术还行，若他危及性命，我也能搭救一二。”
情况紧急，毕竟是一条性命，顾婉宁点头，但不忘叮嘱裴兮若，“那你保证只在暗中盯着，别过去，这些都是亡命之徒，千万别冲动。”
“知道，快去快回。”裴兮若打断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空地。
顾婉宁咬了咬牙，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待她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密林深处，裴兮若便无声地换了个位置，翻身上树，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隐藏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