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把修好的鞋穿上，多付了一倍的工钱，起身时面上云淡风轻，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攥紧了。
物证也有了新的进展，她回到大理寺后，让人把李念生旧宅的院子重新翻了一遍。当年的屋子早已换了租客，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捕快们在树根下挖出一堆明显的灰烬，黑灰中藏着一段未烧完的马绳和几片没烧干净的浅色布料，有片布料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蘅”字。
那是阿蘅的刺绣，为了将衣物和其他浣衣女区分开来，她送衣那日穿的就是这件。
而最直接的证据，来自蒋文渊。
这位素日里不声不响的大理寺丞，在听说了裴兮若重新调查此案之后，主动找上门来，他关好门窗，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供状，放在裴兮若面前。
供状上的日期是天启十四年四月底，署名是一个叫“陈三”的人，内容是承认自己杀害了吴阿蘅，作案动机是“见色起意”。
“这人是当年被抓的凶手？”裴兮若皱眉，她在案卷里从未见过这个名字。
“不是。”蒋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份供状根本没有被收入案卷，陈三是当年京郊的一个地痞，案发后不久被周……晋益的人抓了，屈打成招画了押。”
提起前任大理寺少卿，蒋文渊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但还没等结案，陈三就在狱中暴毙了，周晋益当时已经拟好了结案文书，准备拿这份供状交差，是楼大人拦下来的。”
“楼大人？”裴兮若抬起眼。
蒋文渊左右扫了扫，生怕说小话被发现，“楼大人当时只是个评事，这案子不归他管，但他发现了证物清单和验尸格目之间的矛盾，认定陈三不是真凶，拒不签字，和时任大理寺少卿的周晋益当场翻了脸。”
蒋文渊一点打小报告的自觉都没有，“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案子搁置，周晋益两年后调任，这案子从此再没人碰过。”
裴兮若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楼清策那天在库房里说“略有印象”，那哪里是略有印象，他是当年唯一一个替死者说过话的人。
“他为什么不让步？”裴兮若明知故问，“一个评事，跟上司翻脸，不想升官了？”
蒋文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楼大人当年说的话，下官恰好在门外听见了一句。他说‘既无实证，便是冤杀。冤杀一个人，比放过一个凶手更该死。’”
裴兮若没有说话，果然，正直过了头。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藏了五年的伪供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和证物清单、验尸格目、修鞋匠的证词、王贵孙有田的酒量调查，一件一件地排在一起。
证据链终于完整了，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更夫的目击证词是真的，树下的物证是真的，伪供状证明了当年有人试图用替死鬼掩盖真相。
够抓人了，可惜直到现在裴兮若也不知道这场凶杀案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翌日一早，裴兮若带着赵捕头和两队捕快直奔五丰酒楼，时辰尚早，酒楼还没开张，伙计们正在后厨择菜。
李念生笑着迎上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无懈可击，直到他看见赵捕头身后的裴兮若。
赵捕头朗声宣读罪状，一条一条，从伪证到物证到人证，李念生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皲裂，随后便是释然。
他没有反抗，慢慢地把手里的账本放回前台，伸出手让捕快套上铁链，铁链咔哒一声锁紧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头看了裴兮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消息传回大理寺，上下哗然，一桩悬了五年的旧案，短短十几日就人赃俱获，众人惊讶，昭宁郡主真是来干活的?
裴兮若回到衙门时，一路上不断有人拱手致意，她礼貌地点头回应，面上的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心里却没有任何破案的喜悦。
审讯李念生时，她一个人去的，牢房里光线昏暗，李念生坐在草席上，手腕上的铁链在静默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碰撞。
裴兮若没有拿纸笔，也没有带任何记录官，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我知道你不是主谋，”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杀人动机不在你身上，阿蘅不过是个送衣裳的穷姑娘，跟你无冤无仇，你没有杀她的理由。”
李念生没有抬头，声音沙哑而低沉，“人是我杀的，不需要理由。”
“凶手的确是你。”裴兮若看着他的眼睛，出言试探，“陈三应该也是你主子安排的吧？找个人顶罪，为何你当年不直接认罪?阿蘅到底看见了什么？”
李念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铁链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兮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在对自己说：“郡主，您是聪明人，应当知晓明哲保身的道理。”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很清楚李念生不可能说的。
她没有证据，李念生身上的案子指向不了三皇子，这个案子破了，但没有完全破，就像楼清策五年前做的那样，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然后停在不能逾越的那条线前。
第49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0)
好在裴兮若从来不是纠结的性子, 她已经抓到凶手，至于幕后真相，能查出来很好, 查不出来……就查不出来呗。
她把结案文书拟好, 逐条列出李念生的罪行和证据，干净利落，不提任何“另涉他情”。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楼清策, 想起他当年作为一个小小的评事，面对当初的困境时是怎样一种心情。
他可能已经看穿了幕后的人，也清楚自己动不了那个人，可他还是在结案文书上拒不签字，把冤案变成悬案。
佩服当然是佩服，可她计划的事情若是被楼清策发现，怕是很快就能被送进去吃牢饭。
裴兮若心情郁闷, 有些怀疑自己来大理寺的决定是否正确, 单纯当个幕后坏蛋不好吗？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做的悄无声息呢？
她收拾好案卷, 走出大理寺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长街上灯火初上，铺子门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 被行人的脚步踩碎又拼拢。
裴兮若没有让人备马车，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一段，脑子里还在思考如何陷害江湛的事情。
说起来她似乎也有段时间没见大美人了，巧合的是她刚有这个想法，下一刻就看到了仍旧美得发光的江湛。
他站在街对面的书肆门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收得窄窄的, 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宫绦，手里拎着几本用油纸包好的书，正侧身和掌柜说着什么。
书肆门口的灯笼还没点起来，他就站在那片黯淡的光线里，背影挺直如竹。
灯火初上的街市中，周围来往的行人都被糊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他的轮廓清晰得像是被人用细笔单独勾了一遍，眉眼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连微微侧头时耳后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都好看得不讲道理。
裴兮若的脚步顿了一瞬，欣赏片刻后，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为了这个人她的脑细胞最近都死了不少，为什么不能直接跳进陷阱中，自己乖乖的走剧情?裴兮若周身不由散发怨气，脚下走的更快了。
江湛的余光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时，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书肆掌柜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新到的古籍，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光里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上。
她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甚至没有朝他这边偏一下头。
他垂下眼睫，将目光重新落回掌柜手里的书封上，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当掌柜递书过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接，手指却在书脊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第二日，裴兮若到衙门时神色如常，和赵捕头打了招呼，在廊道上碰见蒋文渊时还停下来聊了两句案情后续。
然后她独自又去了库房，推开库房的门，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书架。
她需要调一份往年类似案件的卷宗作参考，没想到位置很高，她踮起脚够了够，还差一截。
她刚准备取个凳子过来，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抽出那卷卷宗，递到她面前。
袖口露出的内衬是天青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多谢大人。”裴兮若接过卷宗，语气平淡，点了点头便抱着卷宗往自己的办公房走。
楼清策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卷翻了一半的旧案，目光落在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库房里坐下来翻卷宗，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拿到东西就走，干脆利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