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兮若想了想，“若你是你爹，会怎么走?总会有大概的偏好和选择，写信给你信得过的人，让他按照你爹的思路从石林外围往里走。”
见萧煦珩双眼亮晶晶，她又提醒道：“石林里地形复杂，但不可能是随便建的，一定有某种规律，例如卦象之类的，从这方面入手可能会有新发现。”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煦珩坐在那里，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她只是听他说了一遍，就理出了头绪，指出了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她真的好聪明，他找了那么久，她三言两语就把迷雾拨开了。
萧煦珩站起来，认认真真地朝裴兮若行了个礼：“多谢。”
裴兮若摆了摆手，没接这话，只道：“去忙你的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你。”
萧煦珩应了，回去立刻就给萧岭写了信，把裴兮若分析的那两条可能都写上了，又叮嘱萧岭带人按照阵法往石林深处搜。
信寄出去之后，他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又像是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萧煦珩每日跟在裴兮若身边，替她磨墨、端茶、整理书稿，偶尔跟她去田庄或药材行，也学着记了些农事和药材的常识。
他不再像头几日那样动辄脸红心跳，暖床的事做了几天之后也慢慢习惯了，他甚至摸出了些门道。
比如裴兮若睡前喜欢喝一杯温牛奶，醒了要喝一杯盐水，比如她画图到深夜时肩颈会发僵，要及时按一按，比如她思考时不能打搅，否则她真的会生气。
他也不再提恢复男装的事了，起初是觉得提了也没用，后来渐渐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裴兮若随便夸他一句，他能高兴半天，裴兮若读书到深夜，他守在旁边磨墨，竟也觉得心里踏实。
他竟然……有些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第96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4)
萧煦珩在裴府后门站定, 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三日休沐，他回了趟家, 见了母亲, 又从萧岭那里得了准信，顺着裴兮若给的思路，他们的人找了会阵法的人摸进了石林深处。
在第三道弯的石壁夹缝里找到了一处有人生过火的痕迹，炭灰、碎石、还有一片被撕下来的衣角, 料子正是萧父失踪时穿的细葛布。
萧岭在信里写得笃定，将军还活着，只是人离开石林后不知去了哪，暂时还在寻找，或许在某处养伤。
他不等休沐结束，第三日一早就揣着信，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靖远县, 想第一时间和裴兮若分享这个好消息。
夏桃正在廊下浇花, 见他风尘仆仆地闯进来, 愣了一下，“不是休沐三日, 你怎么提早回来了？不过小姐不在府中, 你可以先……。”
萧煦珩脚步一顿，不等她说完，急忙问道：“你知道小姐去哪了吗？”
“这两日有客来访，大人让小姐接待，他们一早就出去了，听说晌午不在府中用餐，晚上才能回来。”夏桃拎着水壶, 往兰草根上细细地浇，“春熙姐姐也跟着去了，说是贵客。”
贵客？萧煦珩心里转了一圈，靖远县这地方能有什么贵客？他本想回偏院等着，可脚底下转了个弯，还是去了书房。
裴兮若的书房他如今已经熟门熟路，哪摞稿子放在哪里，哪块镇纸她用得顺手，哪本书翻到一半折了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从家里带回来的几样点心搁在桌上，母亲听说他活计轻松，非要他捎上的，说是给主家尝尝，多谢她照顾。
然后他便挽起袖子开始整理书稿，裴兮若近几日写的东西散在案上，有田庄的账目，有药材行的往来信函，还有几张画得潦草的暖棚图纸。
萧煦珩一张张理好，按类归拢，又把她常用的那支紫毫笔蘸了墨润上，这才坐下来，眼睛盯着裴兮若回府必经的门口。
等了足足一个下午，日头从窗棂上斜过去，又从西墙滑下来，外头才传来喧闹声。
萧煦珩几乎是弹起来的，他整了整衣襟，身上还是那件月白侍女服，快步出了书房，往二门方向迎过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裴兮若从马车上下来，春熙跟在后面，可裴兮若身后还多了一个人。
萧煦珩笑着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人从车上下来时，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稳着来，他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肩骨在衣料下面撑不起太饱满的轮廓。
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条削瘦，可偏偏生了双极好看的眼睛，长睫低垂，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用细笔描出来的。
病弱，却真真切切是个美人，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美。
萧煦珩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裴兮若微微侧过身，对那人说了句什么，语气轻柔，连眉眼都比平日舒展。
那人微微点头，唇角弯了一下，裴兮若便引着他往里走。
两人从萧煦珩面前经过时，裴兮若的目光扫过来，却只是极淡的一瞥，随即便转开了，继续同身旁的人说话。
春熙在前伸手牵引，“穆公子，这边请，屋里的炭盆已经烧上了，您先暖暖手。”
被裴兮若无视的萧煦珩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才整理书稿时弄到的一点墨渍，指腹无意识地搓了搓。
将人引入房间，春熙从屋内出来，看见他，脚步一顿，打招呼道：“你回来了。”
“春熙，”萧煦珩拉了她一把，将她拽到廊柱后面，压低声音，“那人是谁？为何要小姐亲自接待？”
春熙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简单道：“他叫穆清阳，听说是当朝太傅的孙子，他来靖远县养病兼游历的，老爷忙着县务脱不开身，让小姐代为接待。”
“养病？”萧煦珩皱眉，“养病不去庄子，来裴府做什么？”
穆清阳的名字萧煦珩没有印象，但他知晓太傅有个身体不好的孙子，此人常年在外公家养病，他只知其人，两人并未见过，他来靖远县做什么？真的只是游历?
春熙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道：“你回来得正好，小姐今日在外头跑了一天，一会儿你送些热茶和点心进去，暖胃的，别放姜，穆公子体弱，受不得辛辣。”
她说完拍了拍萧煦珩的肩，“好生照顾小姐，我先去厨房看看晚膳。”
萧煦珩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春熙已经转身走了。
他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了茶房，他亲手沏了一壶老白茶，拣了裴兮若喜欢的几样点心装碟，端起来往正堂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里头传来裴兮若的声音。
“……你若是对种植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暖棚看看，冬日里能结出蔬菜瓜果，算是靖远县独一份的稀奇，百姓也能借此谋生。”
穆清阳的声音低而温和，带着点笑意，“好，今日听你说暖棚里种的菜，我就想亲眼看看了，明日可以请你带我去吗？”
萧煦珩端着托盘跨进门时，正看见裴兮若坐在穆清阳对面，手里拿着张粗略的手绘地图正给他指明暖棚建造的地方。
两人隔着一张小几，靠得不算近，可那副画面却让萧煦珩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托盘放在桌上，茶杯和碟子搁下时，手上稍稍用了点力，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裴兮若没抬头，倒了杯茶递给穆清阳，“这是今年新下来的老白茶，你尝尝，味道还不错。”
穆清阳倒是抬眼看了看旁边，目光在萧煦珩脸上停了一瞬。
他见是个容貌秀丽的侍女，穿着裴府的下人衣裳，便没多问，只微微颔首，又收回了视线，端起茶喝了一口。
放松下来的穆清阳微微松了口气，他有些累，这副身子骨到底不争气，即便他今日几乎没怎么走路，这会儿腿上还是有些发软。
可他面上不显，仍旧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裴兮若说话。
裴兮若在讲制作暖棚的法子，她说这些时语速不快，像是闲话家常，可穆清阳听得出来，这些新奇东西大概都有她的手笔。
穆清阳忽然想起方才在街上，有卖菜的老妇人远远看见裴兮若的马车就喊了一嗓子“裴小姐”，然后硬往车帘子里塞了一兜子新摘的冬枣。
裴兮若没推辞，让侍女给老妇人两串糖葫芦带给她家孙子吃，两人熟络的模样不是做戏，街上的百姓看着也都面色红润，不是忍饥挨饿之相。
靖远县真如外祖父口中那般治理的不错，不然他也不会心血来潮来此游历，穆清阳看着裴兮若的侧脸，心里那股好奇又冒出来了。
他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贵女，她们或端庄，或温婉，或爽利，可骨子里都带着一种自觉矜贵的距离感，但裴兮若却没有这种高高在上之感，也不会对他趋炎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