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映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唇微微张着，难得显出几分不设防的柔软。
他忽然觉得胸口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他慢慢收回了手，呆呆的坐在床边。
听着裴兮若均匀的呼吸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正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又一下，他……生病了吗？为何心跳如此急促?
他没敢往下深想，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裴兮若，又把窗关上了，怕她着凉。
春熙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萧煦珩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守着裴兮若，规规矩矩的，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大狗。
春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压低声音道：“水好了，你去隔壁歇着吧，我来伺候。”
萧煦珩站起来，又回头看了裴兮若一眼，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第95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3)
第二日一早, 三人便从临县往回赶，山路颠簸，萧煦珩坐在车门边上, 困得直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春熙看不下去，低声责问他：“你昨夜做什么了？怎么困成这样？”
萧煦珩强打精神，仍旧又累又困, 昨夜他回房后又翻来翻去睡不着，眼前全是裴兮若乖巧睡觉的模样，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知晓这样不好，可他控制不了。
裴兮若倒也不会为了这点事情生气，她翻了页手中的书，对春熙开口：“无碍, 昨日奔波劳累, 你也休息会儿。”
听到裴兮若的话后, 萧煦珩越发不好意思，可困意根本挡不住, 为了回去能精神点, 他准备悄悄眯一会养精蓄锐。
裴兮若靠在软枕上翻书，偶尔抬眼看萧煦珩一眼，他长得好，穿着女装也赏心悦目，他头歪向一边，发髻都蹭松了，碎发落在脸颊上, 娇娇俏俏。
裴兮若对美人的容忍度还算高，天气转凉，她把旁边放着的薄披风递过去，春熙接了，轻轻搭在萧煦珩身上。
回到靖远县已是午后，马车在裴府后门停下，萧煦珩迷迷糊糊被春熙叫醒，看着身上的薄披风，他下意识看向春熙，春熙用眼神示意这是小姐的。
萧煦珩不由抓紧手中的披风，随后鼻尖是熟悉的香气，他想开口道谢，可裴兮若已经没了人影。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隐隐失落，刚想如往常一样往偏院走，春熙却拉住了他，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在府里，一会儿小姐要去正院请安，你得跟着。”
萧煦珩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散了大半，那位靖远县的县令，他来了这几日，还从未见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侍女服，心里一阵发虚，怕被裴县令察觉，可春熙已经推着他往正院方向走了。
正院的书房门敞着，萧煦珩远远就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年纪看着四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出了薄薄的毛边，却熨得平平整整。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不是那身官服，倒更像是个在乡间坐馆的儒雅先生。
裴兮若走进书房时，脚步明显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声音也柔和下来，“爹，我回来了。”
裴父放下书，抬头看她，眼里漾开温和的笑意，“乖囡囡，吃饭没？路上累不累？临县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
“我吃了过来的，都办妥了，种子订好了，今日签约，明日就能送过来。”裴兮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爹，你是不是又偷偷炒茶了？”
裴父心虚撇开视线，笑呵呵地保证道：“最后一次，爹爹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扔了可惜……”
萧煦珩低着头跟在春熙身后站在门边，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那块地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人注意到。
可裴父的目光还是扫了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春熙，没多问，只随口道：“囡囡，你身边又添了个人？”
裴兮若端着茶盏，语气随意，“嗯，前阵子从外头买的，看着可怜，他会点功夫，收进来做点杂事。”
裴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又问起裴兮若在田庄的事，问她稻子长得如何，农户们有没有什么难处。
裴兮若一一答了，说到赵怀吉试种新法子的事，裴父听得连连点头，说年轻人肯琢磨是好事，让她多鼓励，若是没钱了找账房支取。
萧煦珩站在门边，耳朵听着他们父女俩说话，心里却慢慢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父的声音不急不缓，问的话都是琐碎小事，吃了没，累不累，路上遇着什么有趣的事，需不需要爹帮忙。
裴兮若答得也随意，有时候还带点小女儿情态，说临县的药材行老板口风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价压下来，裴父就笑，说“我家囡囡真能干”。
萧煦珩低头听着父女俩的对话，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从小到大，见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父亲常年驻守在外，偶尔回府，也是匆匆来去，见了他就问功课、问骑射、问府中事务，从来没有问过他吃了没、累不累这种小事。
他小时候也曾趴在门缝里偷偷看过别人家的父子，隔壁院的幕僚带着儿子在院子里放风筝，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嬷嬷来叫他去背书。
他以为所有人的父亲都是一样的，严肃、沉默、不善言辞，可原来不是，原来父亲也可以这样说话，这样笑，这样温声细语地问女儿一路上累不累。
倒不是埋怨，眼下萧煦珩只想尽快找到他爹，哪怕他再严厉，他也是自己唯一的父亲，他有些想爹了。
裴兮若跟父亲聊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走时裴父还叮嘱她“别太累，晚上早些歇”，裴兮若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正院。
萧煦珩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回了自己的院子，裴兮若进了屋，回头看见萧煦珩低着头站在门边，脸上神色沉沉的，跟平日不大一样，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搪塞过去，可萧煦珩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我想我爹了。”
裴兮若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他。
萧煦珩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来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片刻之后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失踪的时候，是在城外的石林，他的剑插在石缝里，剑身上没有血。”
他仔细的盯着裴兮若的眼睛，“可石缝旁边的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方向朝石林深处去的，萧岭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人。”
明明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不该说的如此轻易，可萧煦珩下意识相信眼前人，她虽然行事有些……不像普通姑娘，可萧煦珩知道她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裴兮若，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你，裴兮若，你很聪明，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还能从哪里寻找？”
裴兮若没立刻答话，她站在窗前，光线从她背后透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萧煦珩知道自己太过冒失，刚想开口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裴兮若却已经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
“剑插在石缝里，没有血迹，说明他当时没有受伤，或者受伤不重。”裴兮若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道简略的线，“拖拽痕迹朝石林深处，有两种可能。”
她嗓音清冷，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第一，他是被人拖走的，对方至少有一到两个人，他可能被制住了，但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他性命无忧，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萧煦珩：“也有可能他腿部受伤，故意留下剑和痕迹，制造被人带走的假象，混淆视听。”
萧煦珩愣住了，第二种可能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爹如果没事，为什么不写信告诉他？还是他爹又出了什么意外？
裴兮若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用指尖点了点桌面：“腿部受伤，可能不方便外出，导致消息闭塞，不管是哪一种，他的性命都暂时无忧。”
知晓剧情的裴兮若自然知道人没死，找到人只是时间问题，“对了，你爹的剑插在石缝里，是插得很深还是只是随手一搁？”
萧煦珩回忆了一下，说：“很深，像是用了力气的。”
裴兮若点头，“那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你爹若是被围困，不可能向着石头坎劈，拖拽痕迹朝深处去，说明人进了石林，被困其中食水是个问题，石林里你们搜过吗？”
“怕惊扰敌方，萧岭只带人搜了外围。”萧煦珩的声音低了下去，“石林太大了，里面跟迷宫一样，我的人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