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先跳下车, 萧煦珩跟着下去, 站在车边等着扶裴兮若，裴兮若下车时看了眼伸着手的萧煦珩，没想到这家伙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田庄的管事姓周，四十来岁, 黑瘦精干，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的肌肉。
他早早等在庄门口，见了裴兮若便弯腰行礼，递上一本册子，说今年的晚稻长得不错, 只是前几日有几亩地闹了虫害, 已经按小姐的吩咐处置了。
裴兮若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没急着进庄，先往田里走, 萧煦珩跟在后面,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裙摆沾了泥点，但他眼下只顾着跟随裴兮若。
她蹲在田边，弯腰拈起一穗稻子放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谷粒的饱满程度，又伸手捏了捏稻秆，感受茎秆的硬度。
周管事站在旁边, 不用她问，自己就一五一十地报上稻谷的生长情况、虫情、近来的天气情况。
裴兮若听了一阵，抬手指向远处一片田，“那边几亩我看颜色偏黄，是不是根上出了毛病？”
周管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服气的神色，“小姐好眼力，那几亩地底下有层砂，存不住水，肥也留不住，前阵子追的肥都被雨水冲跑了。”
裴兮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让人在那几亩地边上挖两条蓄水沟，沟底铺黏土，把雨水囤起来，别让它跑太快。”
周管事连连点头，又指着另一片地里的麦苗说了什么。
萧煦珩听不太懂他们说的那些行话，什么“分蘖”“拔节”“孕穗”，可他看得出裴兮若听得极认真，时不时问上一句，语气不急不缓，却总能问到点子上。
这时从麦田那头走过来一个人，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身形挺拔，生得浓眉大眼，相貌俊郎，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他看见裴兮若，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笑着喊了一声“小姐来了”。
周管事在旁边介绍，“这是赵怀吉，我外甥，跟着我管田庄的种植，去年才从南边学了些新法子回来。”
赵怀吉也不怯场，站在田边就跟裴兮若说起来，说他试了一小块地，用了南边的法子，把种子先用药水浸过再下种，出苗整齐许多，虫害也少。
裴兮若听得认真，弯腰拨开麦苗细看，果然比旁边的齐整些。
“你这法子不错，”裴兮若直起身，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回头把过程写个详细的册子，我跟周管事说一声，明年春上在其他几块地上试试。”
赵怀吉被她夸得脸微红，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憨，“小姐说好，还有几种新学的法子，那我就接着琢磨。”
萧煦珩站在三步外，手里抱着裴兮若的披风，看着赵怀吉冲裴兮若笑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
他告诉自己，他是拿了工钱的人，裴兮若夸别人能干，是很正常的事，可胸口却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
裴兮若看赵怀吉的眼神虽谈不上多热络，可说话时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是她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的。
她何时能这般夸夸自己?可种田育苗之事他的确不会，要不抽时间学习一下？
裴兮若又跟赵怀吉说了几句，问了些南边种法的细节，这才转身往回走。
中午饭是在庄子上吃的，周管事让婆子炖了一只鸡，又炒了几个时令菜蔬，米饭是新米，颗颗饱满，散发着稻米特有的清香。
萧煦珩坐在裴兮若对面，闷头扒饭，吃得心不在焉，裴兮若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吃着，忽然听到萧煦珩开口，“你是在研究改良稻种吗？”
不等裴兮若解释，他又立刻解释道：“我看到你书房里那些图了，有耧车、有犁，还有灌溉的沟渠图，你今天又问了那么多稻子的事，我想你大概是在研究这些。”
裴兮若没否认，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还有施肥灌溉之法。”
萧煦珩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裴兮若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语气不紧不慢：“你只需要让我开心就好。”
萧煦珩的脸刷地就红了，从耳根一路烫到脖子。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裴兮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得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我花钱找你做什么？”
萧煦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低着头闷闷地道：“我会努力学的。”
裴兮若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他这副认真又憋屈的模样逗够了，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下午我要去临县一趟，你跟着一起。”
萧煦珩乖乖点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个话题总算过去了，可……怎么能让她开心呢？
吃完饭，三人便坐马车往临县去，临县在靖远县东边，隔着一道山梁，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裴兮若是来采购种子和药材种的，靖远县山多田少，平地有限，她想让农户在山上种植贵价药材，一来不占良田，二来药材价高，能多些进项。
她在临县的药材行里挑种子，萧煦珩和春熙跟在后面，裴兮若挑东西时很仔细，每样种子都要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偶尔还碾开一粒看里面的成色，跟药材行的掌柜一问一答。
说的都是行话，萧煦珩听不太懂，只觉得她做什么都胸有成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让人移不开视线。
挑完种子，裴兮若又去看药材苗，临县有几户人家在山坡上试种黄芪和当归，她想去看看长势如何，跟人家讨教些经验。
萧煦珩和春熙在田边等着，百无聊赖之际，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商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说是听人讲裴小姐在这里看苗，想谈一桩药材种子的生意。
春熙刚想让他等一会，萧煦珩已经站了出来，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想起来裴兮若方才在田庄夸赵怀吉时的神情，他也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这位老板，小姐在忙，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沟通。”萧煦珩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腰背挺直，身上的侍女服在这一刻像是被他穿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气度来。
那商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是个穿侍女衣服的年轻姑娘，起先还有些轻慢，可对上萧煦珩的眼神时，却莫名觉得这年轻人不好糊弄，下意识把态度放正了些。
萧煦珩经过一路的学习，也知晓该从哪方面入手，问了种子的来路、成色、往年出芽率，又问他能不能长期供货、问题条理分明，他不由拿起世子的气势，将货价压了两成。
那商人犹豫了一阵，到底点了头，裴兮若回来时，萧煦珩已经把契书草稿都拟好了。
她接过草稿看了一遍，目光在萧煦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那商人点了点头，“就按这个来，明天我让人送正式的契书过去。”
商人走后，裴兮若把草稿叠好收进袖中，转头看着萧煦珩，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价格谈得不错。”
萧煦珩被她这一句“不错”说得心里一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垂下眼说了句：“都是小姐教得好”。
“你倒是嘴甜。”裴兮若打趣一句，又开始忙了起来。
等一切办妥，天已经黑了，从临县回靖远县还要走山路，夜里赶路不安全，裴兮若便让车夫在临县找间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春熙要了一间上房，让小二把热水和晚饭送到房里，又去楼下给车夫安排住处。
裴兮若忙了一天，浑身酸乏，进了屋就趴在床上不想动弹，听到房中动静还以为是春熙，她懒洋洋道：“先别急着叫水，你给我按一按，肩硬得跟石头似的。”
想来问需不需要暖床的萧煦珩站在床边，犹豫了一瞬，他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可今天在田庄她说过，他要让她开心，那这……应该就是他分内的事。
他乖乖走过去，跪坐在床沿，把手搭在裴兮若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不敢用力，指尖碰到她肩头的布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绷得紧紧的，他一点一点地揉着，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动作可以重一点。”裴兮若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萧煦珩手上顿了顿，然后慢慢加重了力道，他想起以前在王府时，府里有擅长推拿的嬷嬷给祖母按肩，他看过一两回，当时没在意，此刻却在脑海里慢慢摸索出些门道来。
要顺着肌肉的走向，用拇指和掌根一点点推开那些硬结，遇到特别紧的地方就多揉一会儿。
裴兮若起初还偶尔哼一声，像是在告诉他哪里重了，哪里轻了，后来渐渐没了声响，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
萧煦珩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