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此刻，她跟他说话，没把他当太傅的孙子捧着，也没因为他体弱多病就事事小心。
方才在路上，他走慢了几步，裴兮若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没跟上，“我平时做事有些着急，走路也是，跟不上可以叫住我，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穆清阳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从小所有人都把他当琉璃盏，碰不得磕不得，连他祖父跟他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影响他的病情。
可裴兮若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顶多是一个走得慢一点的普通人，他喜欢这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跟裴兮若做朋友，这念头来得莫名，毕竟他们才认识两日，可穆清阳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眼前这姑娘有意思。
她带他去看楼下做生意的百姓，指给他看哪家铺子的糕点做得最好，哪家布庄的料子实惠，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翁的骄傲。
她跟他讲靖远县的治理，说山多田少是短处，可长处是山货多、药材好，只要把路修好了，商队愿意进来，百姓就不愁没进项。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格外吸引人，所以他决定留下来，原本他只准备简单看看很快回去，但他却在裴兮若礼貌邀请时同意住在裴府，期待着第二日的到来。
萧煦珩站在桌边，等了片刻，裴兮若仍是没有看他，他郁闷的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夜风扑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咬着下唇。
他站在廊下，看着正堂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在地上两道对坐的影子，一个纤细，一个清瘦，连影子都看着那么和谐。
他忽然有些埋怨，这人怎么专趁他不在来裴府，他就不能迟两天吗？他就不能不来吗？裴兮若每日那么辛苦打理庶务，如今还要花心思来照顾他。
不就是太傅孙子吗？谁知是不是真的？他看着病病歪歪的，凭什么让裴兮若如此温柔以待?那人除了长得好看点，哪里好了？
萧煦珩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住。
凭什么？他是裴兮若的侍女，他先来的，他每日替她磨墨、端茶、整理书稿，连她暖床都是他做的，凭什么他要躲着？
萧煦珩脑海中突然想起裴兮若之前随口说的那句“爱好美色，人之常情。”
那时他穿着女装，裴兮若夸他好看，他只觉得羞恼，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裴兮若爱美，穆清阳是个貌美小白脸，她看穆清阳的眼神，和看他的时候，没有分别。
不，或许还是有分别的，至少裴兮若今日，一眼都没分给他，她喜新厌旧了？这才多久？真是个坏女人！
萧煦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侍女服，袖口上沾着方才整理书稿时蹭上的墨，他站在廊下，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模样，有些可笑。
他在想什么？裴兮若喜不喜欢那人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不开心?他又在难受些什么？
萧煦珩回到偏院，坐在门槛上发了会呆，萧岭的信还揣在怀里，他本来想一回来就告诉裴兮若的，他想谢谢她，和她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现在冷静下来，只觉得自己好笑，他只是下人，哪里来的自信裴兮若要为了他的事开心?她……如今又有好看的人，裴兮若……还会再要他吗？
第97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15)
穆清阳在裴府住了两日, 气色比来时好了些，靖远县的山间空气对他那副娇贵的身子颇为友好，加上裴兮若让厨房每日熬些润肺的汤水送过去,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血色。
萧煦珩这两日却过得不太好, 他照常跟在裴兮若身边侍候，可有了穆清阳之后，他在旁边更像个摆设，毫无存在感。
穆清阳不过几日就进了裴兮若的书房, 他坐在书房窗下的圈椅里，手拢着汤婆子，安安静静地翻裴兮若的藏书，裴兮若在一旁绘制图纸，小火炉温着茶水和板栗小食，这画面瞧着倒像是夫妻婚后相处日常。
萧煦珩手里的墨锭磨了一圈又一圈，磨出来的墨汁够裴兮若画十张图了, 她也没抬头看他一眼, 和他多说一句话。
转眼间就过了半月, 穆清阳在廊下碰见裴兮若，期待的开口, “这两日睡得好, 我感觉身子松快了些，总闷在院里有些无趣，能邀你一起出去走走吗？”
天寒地冻，这些时日裴兮若为了照顾他，基本上没怎么出过门，穆清阳打听过裴兮若喜欢热闹，不想她因为自己被拘在家里。
裴兮若想了想, 她这两天忙着研究纺织机，的确很久没出门了，出去转转也算放松放松，“行，长青山附近有个温泉山庄，冬日也花团锦簇，离这里不算远，我们去那吧。”
穆清阳笑着点头应下，几人稍作收拾，中午就出发了，他们准备第二日就回，并未带太多人，裴兮若带了春熙和萧煦珩，穆清阳带了一个小厮和两个护卫。
马车出了城往北走，出发时天气晴朗，马车里生着暖炉，山路修得还算平整，并不颠簸，若无意外，他们下午就能到。
雨是忽然落下来的，方才还是晴好的天，转眼间乌云就从山那头压过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
车夫赶着马车在泥泞的乡道上跑，车轮陷进坑里两次，最后一次怎么也拉不出来。
裴兮若掀帘看了一眼外面，雨幕浓得看不清五步外的东西，她当机立断，“前面有户人家，我们先避雨。”
随后她看了眼脸色苍白的穆清阳，对萧煦珩吩咐道：“去农户家里问问有没有蓑衣或雨伞。”
萧煦珩跳下车，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他上前拍门，不一会儿就带了一件蓑衣和一把伞出来，“他们只有这一件。”
萧煦珩自然想让裴兮若穿蓑衣，没想到裴兮若却将蓑衣直接穿到穆清阳身上，“你先进去烤火，我一会再进。”
穆清阳下意识想拒绝，但裴兮若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将伞递给小厮书禾，“伞你拿着，尽量不要让你家主子淋到雨。”
穆清阳的护卫将人背着，书禾打着伞，很快就进了农户家里，萧煦珩看了一眼，咬牙跟上，不一会儿他就拿着雨伞和蓑衣回来了。
裴兮若迅速穿好蓑衣，将伞给了春熙，“走吧。”
雨势太大，哪怕她穿着蓑衣，进屋后衣摆还是湿透了，裴兮若脱了蓑衣才有心思观察周围情况。
农户家地方不大，给他们开门的是个老汉，佝偻着背，一脸褶子，屋里还有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粗壮沉默，女的像是他媳妇，抱着个孩子缩在灶边。
老汉说这是他儿子和儿媳，家里就这几口人，裴兮若道了谢，让春熙给了老汉一串钱，说是暂时避雨的茶水钱。
老汉推辞了两下便收了，让儿媳去烧水做饭，穆清阳坐在灶边的矮凳上，他刚换了干衣，书禾忙着给他擦头发。
裴兮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势，眉头微微蹙着，春熙想让她先去里间换衣，但她微微摇头并未动作。
萧煦珩去隔壁换了身老汉儿子的旧衣裳，虽然短了些，好歹是干的，他走到裴兮若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我觉得不太对。”
裴兮若侧目看他，等待后续。
“那老汉的手，”萧煦珩声音极轻，“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都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他衣摆上沾着几滴血迹，可屋内并无人受伤。”
裴兮若目光微动，扫了一眼灶边那“儿子”，那人正低头劈柴，手起斧落，干脆利落，不像砍柴，更像练家子。
“还有，”萧煦珩继续道，“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怀中襁褓一点声音都没有，若孩子睡着了，为何不放下。”
裴兮若收回目光，声音低而稳，“你去告诉春熙，让她先穿着蓑衣回去报信，让书禾带着穆清阳门口边靠，随时准备离开，再去外面知会穆一穆二一声，先别声张。”
“我去……”意识到裴兮若要拖住几人，他皱着眉想拒绝。
“听话！”裴兮若态度坚定，人是她带出来的，自然要由她带回去，萧煦珩只能乖乖配合。
裴兮若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中烧着的水，像是随口问老汉，“老丈，能和你打听个事儿吗？这条路往北走，是不是有个镇子？”
老汉正往灶里添柴，闻言手上顿了一下：“往北？往北是山，没得镇子，小姐是不是记错了。”
裴兮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之前只听人说过，那往南呢？”
老汉装作沉思，“往南倒是有一个，不过路远，这大雨天的，你们可以在老汉这儿歇一晚，再添个几文钱就行，等明日雨停了再走不迟。”
裴兮若皱着眉头，一副担心模样，“就怕雨停不了，我哥哥会担心带着府中侍卫来寻我，这路可不好走。”
“你哥哥?”老汉扫了眼旁边的穆清阳，“那这位是?”
裴兮若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道：“我夫君，我们今日本打算去九溪乡游玩的，哪知会下这么大的暴雨，太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