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玉瞥见他的脸色，撑着下巴问：“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李昭戟撇过脸，从牙缝里道：“没有。”
“真没有？”嘉玉紧盯着他的表情，道，“听说民间有好些男子对女子示爱不成，就杀了女方的故事，听起来怪吓人的。你该不会因为我拒绝了你，就要报复我吧？”
她说了那么多，但李昭戟只听到两个字，拒绝。李昭戟抿唇，只觉得昨夜赶路都不及这一刻冷。
李昭戟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木然开口：“不会。”
嘉玉瞧着他红着眼睛、仿佛要碎掉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笑：“真想把你这一刻画下来，以后你再惹我生气，我就拿出给你看。”
李昭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恼怒转头：“你耍我？”
然而他转过身，却看到她撑着下巴支在案几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李昭戟的脑子卡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生气：“你看什么？”
“在看你呀。”嘉玉认真道，“那天没有回复你就离开，并非我不喜欢你，而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暴躁了几个月、看谁都不顺眼的李昭戟飞快被哄好了，他抿着唇，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好几个度，嘉玉故作认真地想，眼看李昭戟表情越来越紧张，她才道：“我也不知道。书上说，喜欢一个人是天雷勾动地火，只要一见面就怦然心动，魂牵梦萦，非他不可。但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感觉，包括对你。”
这话中听，但又不甚中听。李昭戟心情有些复杂，但她的回复极大打消了他的疑虑，他终于有勇气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个人：“那王榕呢？”
你对王榕，可是怦然心动，一见倾心？或者，有可能发展到这一步吗？
嘉玉没想到他竟然问到王榕，她毫不犹豫，说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确实觉得他很好看，很文雅，和我见到的人都不一样。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我发现他不完全是我想象的那样，他有他的优点，也有他的缺点，我对他的示好，于他而言可能是种负担。”
李昭戟拉着脸，很不好看。他只想听到她斩钉截铁说不喜欢王榕，可没想听她说出这么多感想心得，一副对王榕求而不得、有缘无分的感觉。
李昭戟浑身散发着冷气，生气得太明显了，嘉玉不得不打住，诧异问道：“你怎么了？”
李昭戟冷着脸，委屈巴巴道：“他在你眼里竟然这么多优点？你都从没说过我好看、文雅。”
嘉玉一时梗住，无奈道：“你是小孩子吗，这也要比？”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昭戟越发生气：“我就要比。明明你先认识我，凭什么夸另一个男人？”
“好好好。”嘉玉无奈，绞尽脑汁想他的优点，“你爱养马、会射箭、会气人，行了吧？”
李昭戟并不满意，这算哪门子优点？但她说了不喜欢王榕，也说没有不喜欢他，李昭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想起阿娘说他和嘉玉已经长大了，平日要注意距离，要不然传出去，外人指点的都是她。李昭戟起身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李昭戟。”
李昭戟转身，她像一只蝴蝶一样，翩跹着扑到他身上，捏了捏他的脸：“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聪明，有责任感，有孝心，是我心里最可靠的人。我有时候看你就像看另一个我，我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相信你、在乎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毫不犹豫选择你。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是不是爱。你能不能给我时间，让我慢慢看清自己的感情？”
嘉玉像想到什么，煞有其事地又补充了一句：“哦，还长得好看，英武威风，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郎。”
李昭戟用力咬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意。他像小时候那样，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好。”
我等你。
他是她最忠实的马，最任劳任怨的跟班，只要她说，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相信、照做。
升平七年，十五岁。
除夕那日说开后，嘉玉和李昭戟恢复如常，来往交谈依旧如小时候一般大大方方，毫不避讳。但少年和儿童终究是不同的，春心萌动和两小无猜也不同，他们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息终究惊动了旁人。
李昭戟在底层历练了一年，今年开始李继谌逐渐将军营里的事交给李昭戟，自己更多忙于政务。李昭戟照常汇报训兵情况，说起营田，道：“今年良马虽已选齐，但粮草告急。营田连年歉收，营田和地租根本不足以供军，我们当及早囤粮，以备不时之需。”
段泽为难道：“河东产粮就这么多，若全靠采买，市面上的粮价一高，军费就撑不住了，若低价收粮，又会伤农，实在是两头为难呐。”
李昭戟道：“南方物产丰富，一年可收两茬粮草，而北方盛产药材、矿物、皮毛，如果拿着河东乃至赤丹的特产前往淮南，卖掉后在当地换成粮草回来，既能赚钱，又能解河东粮草之困，岂不是一举两得之策？”
段泽抚掌称赞：“少主此计甚好。只是从河东前往淮南藩镇割据，遍地乱兵，稍有不慎就会小命不保，敢做这等买卖的商人恐怕没多少。”
“别人不敢，若我们自己做呢？”李昭戟道，“以战养战，是为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赤丹地处北疆，物产不足，需要中原的盐、铁、粮草和布匹，如果我们能用商路控制赤丹，以金银珠宝消磨其上层意志，以衣食住行之需牵制其下层生计，如此二十年，赤丹之患，可不战而解。”
段泽原本是给少主面子，直到李昭戟说出这些话，他才真真切切吃惊了。他仔细回想李昭戟之言，不寒而栗。
用商弱敌，既能控制对方生计，又能分化赤丹各方势力，让他们不再铁板一块。此等心机，幸亏李昭戟投生成他们少主，若投胎在其他阵营，怕是他们要日夜难安，再无宁日了。
段泽看向李继谌，一脸孺子可教，然而李继谌却沉默不语，他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面色沉沉问道：“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她让你说的？”
李昭戟大大方方承认了：“我和她一起想出来的。”
“那就是她提出的点子。”李继谌道，“她是长安公主，她说以商弱敌，你就没想过，她口中的敌，究竟是赤丹，还是你？”
李昭戟都被气笑了，道：“父亲，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待了十五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看清楚吗？究竟是她有私心，还是你有私心，宁愿相信无能却贪婪的自家人，也不愿意相信有德有才的外姓人？何况她也不是外人，她姓李，我们也姓李，岂不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李继谌冷冰冰看着儿子：“我看你才是被她迷得晕了头。你提出组建商队，是不是还想将商队交给她管？”
李昭戟坦然承认：“是。她有能力，一心为百姓好，为何不能试试？”
“糊涂！”李继谌骂道，“为将者，最忌公私不分，你这个样子，让我如何能放心将河东交到你手里！”
儿时的李昭戟视父亲为神灵，而十五岁的李昭戟已有许多自己的想法，他发现父亲不总是对的，有些事情按父亲的法子做，只会自取灭亡。他毫不退让，道：“你出征时，能将后方全权交给娘亲管，为何轮到我，你就说我公私不分？”
李继谌吃了一惊，随即大怒：“你说什么？”
其实嘉玉还没承认喜欢他，更没答应嫁给他，但问题不大，李昭戟坚信迟早有这一天，他只不过是提前告诉李继谌了。李昭戟挺直脖颈，朗声道：“我和她彼此心悦，早已约定终生。我将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敬重父亲，告知您一声，并非征求您同意。就如辟新路富国，势在必行，娶她也是，无论您同不同意，我都要去做的。”
“你……”李继谌被这个小兔崽子气得不轻，痛骂他一顿，将他打发去云州戍边。连赤丹人都没见过几个，就大言不惭说要分化乃至削弱赤丹，好大的口气！
李昭戟被发配边关，但他毫无悔意，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心气像春风野火，别人越反对，他越要一条路走到黑。出发这天，嘉玉来牙城门口送别，李昭戟披甲整齐，肩披红绸，少年人身骨还单薄，却已初步有了主帅的模样。他意气风发骑在照夜上，对她说道：“你安心留在并州，等我立了军功，堂堂正正来娶你。”
嘉玉不得不提醒他：“我没答应嫁给你。”
李昭戟方才还不可一世的脸立马垮下来：“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
嘉玉噗嗤一笑，示意他俯身。她踮起脚尖，亲手将平安符系到他铠甲上，说：“我不需要你扬名立万、立下军功，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她抬眸，和那双漆黑贵气的丹凤眼相对。
少年锐气，锋芒初露，少年的爱意亦慷慨激昂，不屑于遮掩。他俯身，深深吻住嘉玉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