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躲她。
这么一躲,嘉玉许久没有见到他。
十二月,并州下了雪,全城都沉浸在准备过年的热闹中。今年淮南丰收,嘉玉从扬州采买了大量粮草,因为她粮草质量好、损耗小,这一笔赚了许多。
既赚了钱,就免不得遭人惦记,除夕这日,李鸢照常带着魏成钧、魏灿华来节度使府过节,嘉玉安排好除夕宴的事,前去金狼堂请安。她披着雪白狐裘、抱着暖炉走来,远远望去如昭君在世,她进了门,抖落斗篷上的雪,将暖炉交给丫鬟,施施然上前给李继谌行礼:“见过节度使。节度使安康。”
李继谌对她点点头,在他眼里嘉玉是刘英容留下的孩子,见到她就总会让他想起刘英容。李继谌没有为难过嘉玉,但也和她不甚亲厚,除了逢年过节见一面,其他时候很少碰面,只是按照刘英容的意愿将她养在后宅,让她平平安安长大。
嘉玉也没有多余的话,请安之后就站在一边。往年有李昭戟,这时候早就将她拉走说话去了,今年她才觉得自己有些微妙的多余。李鸢问道:“今儿都除夕了,秉文怎么没回来?”
李继谌道:“他自己说的,要从底层兵卒做起,年关乃是边防紧要关头,他既去了石州便是普通士卒,岂能擅离职守?”
“话是如此说,但石州又不缺他一个人,哪能过年都不回家?”
其实李继谌如何不想李昭戟回来过年,但他们父子两人都是一样的倔,李昭戟不回来,李继谌也不愿意给他网开一面,强硬道:“边关那么多士卒,若每个人逢年过节都要回家,那还如何治军?”
李鸢也只是嘴上劝劝,李昭戟不回来,她不知多高兴。李鸢假意劝李继谌息怒,目光一转,看到嘉玉,阴阳怪气笑道:“听说这几年玉姐儿管家管得好,将经年旧仆都发作了不少,今年还从淮南大赚了一笔。幸亏玉姐儿还没嫁人,等嫁了人,偌大的节度使府岂不是都动弹不得了。”
魏成钧打量她的目光让人极为不适,嘉玉只做看不到,不卑不亢道:“我在为母亲守孝,从没想过嫁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女儿家不嫁人。”李鸢对李继谌道,“过了年玉姐儿就满十五了,兄长也该替她操持起来。女儿家最要紧的就这几年,可不能耽误了。”
李继谌皱眉,女大避父,他甚至不是嘉玉的父亲,替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操持婚事,传出去像什么话?李鸢看出了李继谌的为难,立刻道:“要是兄长懒得操心,可以让我来。我认得不少青年才俊,定好好替嘉玉相看一门好婚事。”
嘉玉算是明白魏家来做什么了,这是盯上了她的钱财,兴许还从什么地方打听到她的身世,明目张胆来算计她了。李继谌只有李鸢一个妹妹,平日对魏家多有优待,纵得魏家不知好歹,如今竟然都敢犯到她头上。
嘉玉抬起眸子,不闪不避直视李继谌,道:“节度使,母亲抚养我长大,教我读书识礼、骑射习武,我只想给母亲守孝,全了我对她的孝心。如今我还没出孝期,姑母便忙着给我说亲,知道的说是姑母心善,不知道的,还以为姑母看不惯母亲,故意和母亲对着干呢。母亲走前,对河东旱情、云州防卫念念不忘,我想完成母亲遗念,婚嫁的事情不想考虑,还望节度使体谅。”
嘉玉搬出刘英容,屋内所有人都静了静。只要关系到刘英容,李继谌总是格外心软,何况李嘉玉的身世独特,她的婚事牵扯甚广,缓几年也是好事。李继谌便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便由你吧。”
李鸢在嘉玉这里接连碰了好几个钉子,脸色显而易见难看起来。魏灿华连忙道:“娘,晚宴过一会才开始,这么长时间光坐着有什么意思,我们玩叶子牌吧。”
嘉玉才不想和魏家人一起玩牌,顺势道:“我还有些账本没看完,先行一步,就不扰各位雅兴了。”
魏成钧沉沉盯着她,意味不明道:“嘉玉表妹眼高于顶,平素除了秉文,都不大搭理我们这些人。今日表妹不肯赏脸,莫非是看不上我吗?”
“我不会叶子牌,不敢献丑。”
“不会我可以教你。”魏成钧盯着她道,“听闻前几日表妹频频邀约王少主,怎么到了我这里,就着急走呢?”
嘉玉正待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冷冽、夹杂着雪意的声音:“她是节度使府的掌上明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看不上谁就看不上谁。魏表兄这么热心,怎么不教我呢?”
门帘掀开,外面的风卷着碎雪涌入内堂,嘉玉看到门口的人,眼珠噌的变亮:“李昭戟!”
李昭戟冷冷扫了魏成钧一眼,将肩上漆黑的貂皮斗篷扔到下人手里,大步上前:“我竟不知,李家的人管李家的内务事,也值当姑母特意说嘴。”
李鸢脸色难看,李昭戟竟然早就回来了,不知站在门外听了多久。她没好气瞪了眼守门的人,骂道:“郎君既然回来了,怎么不来通传?”
“是我不让他们通传的。”李昭戟走到前方给李继谌行礼,状似无意道,“李家不养吃里扒外的人,谁是主子谁是外人,总有人分得清。”
李昭戟指桑骂槐,就差指着他们的鼻子指名道姓了,魏成钧险些挂不住脸,李鸢脸色涨红,她可是他姑姑,他怎么敢这么说话!魏灿华一心讨好李昭戟,连忙圆场笑道:“表弟,你回来的正好,舅舅刚才还说起你了呢。”
李继谌肃着脸,问:“守城的事可安排好了?一言不发就要去守城,一句话没说又回来了,你当军营是什么,随你来去吗?”
李昭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不回来气闷,回来了看到她,心里越发难受。李昭戟也沉着脸道:“儿子回来给父亲问安。放心,不会耽误外事的,我这就走。”
李昭戟对李继谌拱了拱手,竟然转身就走。屋内众人都唬了一跳,魏成钧幸灾乐祸,在背后道:“表弟怎么如此任性。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在家里也就罢了,在军营可别误了事。”
嘉玉无声瞥了眼说风凉话的魏成钧,对李继谌福身,道:“秉文他就是这种性子,嘴硬心软,明明冒着风雪、千里迢迢赶回来给节度使请安,怎么没说两句话就走了?我这就拉他回来,给节度使请罪。”
说着,嘉玉匆匆系好斗篷出门。她见李昭戟走得急,连貂裘都没带,只好抱着他的黑裘,快步出门。
“李昭戟!”
嘉玉快步穿行在回廊中,但李昭戟走得快,早已看不见人影。她生怕李昭戟真走了,脚下跑得急,不慎呛了风,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廊柱剧烈咳嗽。她咳嗽了没两声,李昭戟像幽灵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她身前,递来一方帕子:“小心点。什么事急成这样?”
嘉玉抬头看到他,没好气锤了他一拳:“还不是为了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几月不见,李昭戟瘦了些,一双眼显得越发幽黑深邃。他极轻地哼了声,说:“回不回来又怎样,也没见你写信问。”
嘉玉看着他委屈巴巴却还偏要嘴硬的犟种模样,这段时间的气不知不觉消散。他这个样子,还怎么和他生气?她将貂裘递给他,没好气道:“把衣服穿上。”
李昭戟冷着脸、昂着下巴,接过貂裘,依言披好。他几乎在脸上写着快来哄我,偏又不肯表现出来,嘉玉叹气,问:“你是因为我,才不肯回来?”
李昭戟撇过脸看着树上的积雪,漫不经心道:“才不是。”
“哦。”嘉玉冷淡应了声,转身欲走,“既然不是,那我先回去算账了。”
“哎你!”李昭戟气急,不由伸手攥住嘉玉手腕。嘉玉暗暗笑了笑,回身,了然地看着他:“还说不是?”
李昭戟用力抿着唇,不说话了。嘉玉微微叹气,道:“外面人多眼杂,到我房里说吧。”
李昭戟还是不动弹,嘉玉上前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走吧。”
房间里,嘉玉捧着热茶,喝了半盅,终于觉得身体缓过来了。李昭戟还是沉着脸坐在对面,活像别人欠了他几万贯钱一样。嘉玉打发丫鬟们出去,等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她用竹签扎了块胶牙糖,递给李昭戟:“张嘴。”
李昭戟瞥了眼,不悦道:“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嘉玉却不管,趁着他张嘴,一把将胶牙饧塞到他嘴里。胶牙饧是麦芽熬的糖,顾名思义很粘牙,李昭戟猝不及防被塞了糖,只能闭嘴,没法再开口说话。
嘉玉终于不用担心他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了,这才不紧不慢说道:“我没写信,一来是不知寄到哪里,二来觉得这些话还是当面说更好。谁能知道你一走就几个月,过年都不肯回来,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呢。”
李昭戟哼了声,在心里骂小骗子,不知道寄去哪里?明明只要她问起,他就会回来,但她呢,这几天不是出府盘铺面,就是约王榕见面,何曾找过他!
还要倒打一耙,说他不想见到她,分明是她从没想起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