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两人第一次接吻,他们两人一起长大,打打闹闹时身体接触多了,不免会脸擦脸,嘴碰嘴。但这又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以一个少男和少女、将军和公主的身份。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嘉玉脸颊通红、心跳如擂鼓,她好像终于明白话本上说的天雷勾动地火是什么感觉,原来爱根本不是来自一见钟情,而是长时间的相处、信任和守护,才能滋养出爱意。
李昭戟也没比她好很多,他耳尖通红,偏还要装作一副威严稳重的主帅模样,深深凝视着她,对她说:“等我回来。”
升平九年,十七岁。
虽然李继谌并不同意通商的主意,但李昭戟还是将自己的令牌交给嘉玉,让她全权主管此事,并留了李承影给她撑腰,谁敢不听嘉玉的话,就让李承影往死里收拾,打死了他赔。嘉玉对此很是嫌弃,做生意可不是打仗,哪能如此粗暴,但不得不说,有了李昭戟发话,她许多事推行下去顺畅了许多。
她忙着组建商队,运输货物,置办沿途仓库,仿佛只是商路走了几趟,麦子熟了几茬,时间就过去了。
去年北方歉收,今年干旱继续,河东收成很不好,这时候嘉玉的仓库派上了大用场。李继谌再也不说什么了,默许嘉玉搞她的商队。
嘉玉忙于生意,都没时间给李昭戟写信,反倒是李昭戟的信每旬一封,从未中断,他在信中絮絮叨叨抱怨嘉玉都不给他写信,她都不想他。他第一次耍这种把戏时嘉玉很内疚,立刻给他回了信,现在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完,然后毫无波澜将信放到匣子里,盖好。
她将信匣推给簪冬,交代道:“你把这些东西收好,然后挑两盒胡桃酥、一串平安符给他送去。东西寄好后来牙城找我,我回趟使府,给节度使请安。”
簪冬接过信匣,屈膝行礼:“是。”
李昭戟去云州后,嘉玉要忙生意上的事,住在牙城里多有不便,便在内城置办了宅子,大多数时间自己在外面住。她既然不在使府,也不好再捏着节度使府的管家权不放,她主动让了出来,如今府里是李鸢派来的管家在管。
她的马车驶入牙城,守门士兵再三检查才让她们通过。春棠坐在车上抱怨:“放肆,我们娘子回城,哪用检查?以往都是直接过了,今儿哪儿来的愣头青,竟然敢查我们娘子!”
“好了。”嘉玉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赤丹袭边,节度使派了一千精兵去云州,如今牙城内兵力空虚,守卫谨慎些,也不为错。”
春棠还是气鼓鼓的,春棠和夏荷是嘉玉管家后自己采买的丫鬟,这些年顺意惯了,不懂打打杀杀,斩秋坐在另一边,从车帘瞥见牙城中的动向,暗暗皱起眉头。
嘉玉进了节度使府,却得知李继谌病了。她大吃一惊,忙问:“节度使身子骨向来硬朗,怎么会突然病了?”
“不知道,节度使这几日突然恶心、头晕,请了许多郎中来,都无济于事。”
嘉玉脸色沉重,立刻让人拿她的名牌,请她从淮南高价延请的名医过来。但名医依然诊不出李继谌因何生病,只好开补药将养着。
李继谌病了可是大事,嘉玉留在节度使府伺疾,每日亲自为李继谌熬汤煎药,无心关心他事。虽不知病灶,但李继谌的病情还算稳定,眼看着一日日好转起来,就在众人以为这只是个小伤寒时,一日深夜,李继谌病情忽然转重,半夜猛地呕血。嘉玉从睡梦中惊醒,连忙赶去金狼堂,却被拦在门外,告知节度使刚服了药睡下了,不见客。
嘉玉看着路两边骤然冒出来的士兵,默不作声回房。等转过墙角,她立刻压低声音,对簪冬说道:“情形不对,你快去牙城外搬救兵,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叫进来,魏家要反了!”
簪冬快步走了。斩秋看着簪冬的背影,又看看嘉玉平静冷淡的侧脸,欲言又止:“娘子……”
“不必说了。”嘉玉打断她的话,道,“今夜恐怕不安生,要想活命,都警醒些。”
她刚回房,外面就被士兵团团围住了。院门被人撞开,嘉玉穿着红白相间八破裙,宝花纹兔毛褙子,一根红色发带将长发挽起,整个人看着灵巧又富贵。她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看着魏成钧道:“魏表兄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魏成钧眯眼上下扫过她,阴鸷一笑:“你这个毒妇,枉舅父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你竟敢谋害节度使,你可知罪?”
“一派胡言。”嘉玉冷冷道,“你可有证据?”
“这几日舅父的饮食药物皆出自你手,今夜他突然呕血而亡,除了你,还能有谁?”魏成钧扫过她,如此美人,杀了实在可惜,但母亲说要斩草除根,他也只能辣手摧花了。魏成钧硬下心肠,道:“她是长安来的奸细,多年来假冒公主身份,偷传情报,图谋不轨。节度使被她谋害,拉她出去,祭旗!”
斩秋几人连忙上前护着嘉玉,却被士兵隔开。一群士兵上前要将嘉玉押走,嘉玉黑白分明的眼珠扫过众人,冷声呵斥:“谁敢?你们可别忘了我是何人,谁敢动我,等李昭戟回来,定饶不了你们!”
这话果然将众人唬住了,众士兵一时不敢上前,魏成钧大怒:“一群废物!”
他一脚将士兵踹开,亲自上前拉嘉玉,这时后方传来破空声,魏成钧吓了一跳,慌忙躲避,一杆银枪从另一个方向袭来,挑开了魏成钧的手。
嘉玉踉跄,险些跌倒,刘景祁单手将她拉住,另一手握着银枪,道:“你没事吧?”
嘉玉摇头,刘景祁将她放好,另一手振枪,朝着魏成钧杀去:“魏贼,你狼子野心,竟敢谋害节度使!保护好公主,我今夜定要拿魏贼的人头祭奠姐夫!”
墙外不知何时又来了一伙士兵,立刻和魏成钧的家将厮杀在一起,嘉玉站稳,看着面前的混战,脑子还是混混沌沌的。簪冬穿越乱兵,上前扶住嘉玉,提醒道:“娘子,这里危险,我们快走!”
嘉玉仿佛才回过神来一样,快步跟着簪冬走。她跟着簪冬左转右转,从侧门出了府。嘉玉问:“你怎么回来了?”
“奴婢途中遇到了刘将军的人,刘将军得知魏家要反了,立刻进城救驾,奴婢担心娘子,就赶紧回来接娘子。”
“多亏刘将军来得及时。”嘉玉声音庆幸,忽然惊呼一声,吃痛道,“我的脚……”
簪冬连忙回头,发现嘉玉把脚扭了,随便一动就疼得厉害。簪冬看看乱糟糟的牙城,俯下身道:“娘子,这里非久留之地,快上来,奴婢背你出去。”
嘉玉忍着痛,吃力地爬上簪冬的背。簪冬背起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看起来却毫不吃力,她跑了两步,忽然一顿。
她的腹部,正汩汩流血。嘉玉拔刀,毫不犹豫从簪冬背上跳下来,动作之灵巧,哪有丝毫扭到脚的样子。她握着匕首,冷冷看着簪冬:“我和阿娘何处对不起你,你要背叛我们,投靠外人?不得不说,你掩饰得很好,可惜你太着急了。”
簪冬先是不可置信,随后牙城响起低沉的、如野兽低吼一般的号角声,簪冬神色骤变,终于意识到不对:“你是故意的?”
嘉玉不语,她从没有决战关头给旁人解释的习惯。她迅速退到弩箭范围外,对从后涌入的鸦军说:“节度使,魏成钧和刘景祁都在里面,您自己处置吧。”
李继谌脸色有些苍白,但骑在马上,依然威风凛凛,不怒自威。他目光扫过之处,刘家、魏家的士兵都吓得本能后退,连簪冬都大惊失色:“主公,你……”
你竟然没死。
李继谌看着这些人的表现,知道再无侥幸,这个丫头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声音沉甸甸的,缓缓下令:“鸦军不杀妇孺,不杀平民,却也不留叛徒,不留小人。今夜勾结起事之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他说完之后,却毫无快意,仿佛一夕间老了十岁。
鸦军冲上前,打杀声从使府里传来,嘉玉不知道魏成钧和刘景祁要如何狡辩,李继谌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嘉玉站在城门下,直到现在她才松下肩膀,长长松了口气。
嘉玉从小就知道春夏秋冬是李继谌派来监视她的,因此她对这四个丫鬟总隔着一层,七岁那年阿娘打发走了两个,剩下的斩秋、簪冬还算尽心尽力,嘉玉虽没有完全信任她们,但凑活着也能用。她本来没怀疑过簪冬对李继谌的忠心,直到去年她管家时,一笔不同寻常的账引起了她注意。她叫管事的丫鬟过来,例行敲打一二,可是回去没几天,这个丫鬟就死了。
嘉玉起了疑,几番暗查,意外发现死去的丫鬟是刘家人,特意洗白了身份送进来的。刘家是母亲的娘家,为何要这么做?她跟着再查,发现给阿娘的枪保养的牛油里有毒,主使者竟是刘景祁!
而她身边的簪冬,也不清白。刘景祁能那么快处死负责下药的丫鬟,就是簪冬通风报信。
嘉玉发现此事时惊呆了,此时李昭戟不在,李继谌也不信她,她不敢直接捅出此事,而是假意放出管家权,诱惑背后的人再动手。她拿到证据后,悄悄捅到李继谌面前,并说服李继谌,和她一起演了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