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回国,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她围绕回国的话题,下意识继续问。话毕,突然想起自己哪里能帮上他什么。也太过亲密,她都没身份接触他国内的人脉事宜。
“有。”靳汀近乎没有犹豫,“你好好吃饭睡觉,看书学习。去看所有想看的地方。”
冬阳艳艳,凛风舒缓,大学的长道铺下去,校园不再属于他。但此刻,他与她走在这,被她带着融入这里。
就连两人的钥匙扣和挎包上,都是挂同一类的玩偶——小熊和小狮子。
他们也变得像大学里,那些牵手漫步的学生情侣,恬淡而温馨。这条路变得平缓温和,漫长得仿佛可以走一辈子。
他盯着眼前雪景,徐徐开口:“今年的上海不知道会不会下雪。你想看雪的话,要是那里下,去那里看看也可以。”
“我去上海的那年,有幸赶上一场雪,很美。”
又是上海。
茜子的左眼皮跳了两下,不知为何,半是期待半是酸涩。但最终她纵容期待占上风,浅浅说:“好啊。”
·
申请UW的材料她对比过,也符合申请哥大,这些她都存在电子版里,不需要再重新麻烦父亲。资料里,还差重新拟草文书。
她给父亲打电话说明情况的时候,隐去了靳汀的存在,父亲连她为什么换学校都没问。至于那位新妻子,那天出奇安静,也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剩下的几天,她每天都和靳汀忙着写文书,总算赶在截止日期前提交。
所以茜子也没有关注,他的司机没再出现这件事。两个人最后做完文书,她躺在沙发上看着投递出去的资料,还有手机里一堆堆的文档。
长时间极度投入的忙碌紧张,刹那被全然抽空,心里居然变得有点空。
她想出门转移下注意力,问靳汀平时在西雅图会去哪玩。他说在西雅图他一般不常出门去玩,朋友在纽约偏多。
林茜子一想,的确。李程在纽约,谭薇在纽约,Chloe和Tina也在纽约,其他三个他的男性朋友,她记不住名字。但既然这样,他在纽约待了六年,怎么会跑到西雅图定居呢。
她印象里,他不是个孤僻的人。朋友聚会,他每时每刻都坦然自得。虽疏离,但他身边总是三五朋友成群,无论浮于表面,还是真心交会。
最后分别前,她也没有问这件事。
十二月三十号,二零一八年的尾巴。
她和姨妈说要从西雅图飞回国,飞机飞了二十多个多小时,她在三十号上午,落地福州长乐机场。等她坐空港快线的大巴,到鼓山站下车时,已经晃晃悠悠得想吐,最后拎大包小包摸索着到地铁。
榕城,她的家。
一切都很熟悉,福州地铁仍然时不时免费,被调侃亏钱营业。足足的冷空气,干净整洁的环境,她走到车厢里坐下,到站时,亲切的福州方言温馨播报着。她不需要抬头看,听着方言,就知道到哪。
半年前,她去的机场路上,也是坐的这趟地铁。
二零一九年的元旦假,国内从去年三十号放到一月一号,总共三天。调休在二十九号,那天周六要上班。
游子们携昨日调休的满身疲倦归家,或远或近。她携带负重半年记忆的行李,到站下站。冬日无雪,天空晴朗。颗颗榕树仍旧挺立晴翠,她穿过城区的自行车车列,越过巷内的淳淳溪流,上到七楼打开家门。
不管去哪,多久,多远。她总随身带着家里钥匙。提醒着她,这个世上还有她容身之处。
福州好的那几所高中,被称作老九所,如名字——九所老校。她家里是学区房,离老九所其中几所都算近。最近的一所,她步行十五分钟能过去,那也是她的初中及高中。
路上路过学校,她还是没做好准备看一眼。哪怕已经放假,学校附近没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也不会再有同学像当时那样,拿奇怪的眼神看她。
如她许多个月前所想一样,所有事情,都会过去。
回家前,她给妈妈发过信息,妈妈还在麻将店忙,家里没有人。她打开门,家里的蓝绒垫沙发,橙色长条抱枕,白瓷砖地板都历历在目。客厅旁有一处空出,是父亲以前的茶桌。现在被妈妈用来放杂物,桌上摆着音响,菜谱书,还有姐妹聚餐用的透明一次性碗筷,一次性塑料杯。
这茶桌的木头很好,买回来时,上楼的组装师傅说这桌子要一千块。父亲以前宝贝得不得了,抱着几个茶叶铁罐子让她这不许碰,那不许摸。茶桌上还有紫铜烧水壶,很小的时候,她一问价格,八百块。
她捂着嘴带点心疼地埋怨:“好贵呀!”
父亲心满意足地摸着紫铜烧水壶:“不漂亮吗?”他喊她去看他新买的茶壶,问她哪个好看。她选出来后,他还不撒手,一定要她说个理由。
但这些茶壶,茶杯,烧水壶。离婚的时候,他一件都没有带走,好像迫不及待离开这。
林茜子把行李搁到沙发上,转头去厨房倒水喝,回到家全身都开始酸软,口干舌燥。
她去拿玻璃杯,自动饮水机“滴”一声开始运作。她等的间隙,转头看到白木长方形餐桌上,有妈妈给她留的零食。
外包装盒和饮料盒一般大小。
她吃过这个,小时候过年不想着吃饭菜,就惦记着拆这个零食吃。口感有点像龟苓膏,是咖啡色的透明质地,但没有咖啡的味道,很清甜。
这是福建特产的果冻——优的冻。
妈妈一直记得这件事。
“滴。”黑色自动饮水机放完水。
玻璃杯里,水波荡漾,她拿起来抿了一口。不解渴,唇齿仍酸涩,凉意在胃里翻滚。
她在想。
有时候恨与爱,她真的两样都做不到纯粹。
这一点,她在靳汀身上,也是如此。
爱恨天平倾斜摇晃,惯会磋磨心性。
第31章
林茜子回国没有要探望的亲戚,也不觉得在亲戚堆会有归属感,她和她们不熟悉。明天就是跨年,大家也都在忙自己的事。
晚上妈妈回来,她去开门。妈妈没有变,和她们偶尔几次的视频通话一样,烫着羊毛卷,定时补染棕色头发,圆脸,涂着口红。
妈妈看她变瘦,心血来潮去厨房捣鼓吃的。做的手抓饼,里面包的花生和水煮牛肉卷。
茜子说谢谢,但在嘴里嚼几下,实在没怎么吃下去。她甚至吃着吃着,眼泪就啪嗒掉下来。不知道是难吃哭的,还是因为什么。
妈妈被她弄得一惊一乍:“茜子,你怎么了?没煮熟吗?”
心里的褶皱被这些话一点点熨平,她擦掉眼泪,笑了笑说没事,然后收拾完碗筷回到卧室。
直到现在,她都对回到家的感觉有点奇异。虽然她记得这一切,但看到曾经使用的书桌,被套,还有厚密的笔记本。她还是感觉,自己陌生得有点像个入侵者。
网上说,长时间往返两地的人,在某一地时,会自动消化另一地的记忆。她也很想忘掉那些,但手机里还存着个距离一万多公里,羁绊深厚的人。她做不到断舍离。
把行李箱里的物品抽出,整理好之后,她看着手机上,靳汀说她到家记得给他发信息,报平安。
她回复——【我很好。不用担心。】
其实何必计较爱恨呢。有爱收下就好。
就像现在,她觉得很幸福。
但这次的信息,没有很快被回复,眼下国内晚上八点,西雅图还在凌晨五点。他们要隔着整整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了。
第二天,迎来三十一号,这一年的元旦跨年,过得很充实热闹。
福州的东街口,虽然没说明有跨年活动,还是聚集不少人来一起跨年。
妈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没给她设门禁,只说记得去哪都保持电话通畅,早点回来。
于是她晚上一个人,揪着粉色爱心气球,来东街口跨年,身陷在茫茫人海。气球上面写有她从网上搜到的,有关二零一九的文案。
鼓鼓的气球很难写字,茜子今晚出门前和靳汀撒娇抱怨过。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看过他写字是什么样。
她去问靳汀这个问题,原以为他就是说一下偏连笔,还是偏正楷。
没一会,靳汀却直接给她发来一张图。
他从家里寻来一张白纸,字迹工整写下:【新年快乐,祝茜子天天开心。】
Ethan:【我很久没写中文,手有点硬。】
但他的字是很标准的正楷,一看就知道练过,哪怕许久没写,认真地写也足够漂亮。
后来的某天,她无意看到,靳汀给一个朋友写的生日信。他其实是会写连笔的,全篇都是连笔。
今夜,手机上的时钟,跳到十一点五十分。眼下的东街口,人海莹莹。两侧街道的店铺是闽派传统民居风格,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灯笼,汇成光点。
夜空纯净,街口的榕树挺拔翠立。福州东街口最出名的,就是街口这棵榕树。枝叶被人修剪成爱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