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依旧匀速行驶在返程的路上,正午的太阳又烈又毒,透过玻璃,威力减半地投射进来。座位顶上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冷气,与耳机里安宁的音乐,共同构筑了一个暂时与外界纷扰隔绝的小小世界。
单呈青闭着眼,紧蹙的眉头似乎随着音乐的节奏,一点点舒展开来。耿殊侧头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困么?”她问。
“有点。”单呈青轻声道。
耿殊忽而半站起来,侧身越过他,伸手拉紧窗边的蓝色窗帘。
“睡吧。”她坐回位置上,轻声安抚。
单呈青缓缓合上眼皮,或许是药物作用,或许是身体依旧虚弱,他渐渐抵不住困意,脑袋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一点一点地歪向了车窗玻璃。
耿殊看着他几次差点磕到玻璃,犹豫了一下,轻轻伸出手,将他的头小心地拨向自己这一边,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气息。重量透过薄薄的夏季衣料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耿殊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让他靠得更舒服的姿势。
单呈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找到了一个安稳的位置,呼吸变得愈发绵长均匀。
耿殊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飞掠,车厢内弥漫着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她低头,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因为放松而紧闭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叮——”手机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耿殊瞥了眼单呈青,看见他没有因为消息提示音而惊扰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动作幅度放小,点开聊天界面。
【耿荣】:单霖最近在越南监督厂建,上个月五号去的,什么时候回不确定。
这条消息发出后没几秒,新的消息紧随其后。
【耿殊】:我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老实告诉我,单家那小子还活着吧?
耿殊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第56章
大巴最后停在了丽都客运站,刚好周围就是商业街,耿殊干脆带着单呈青先把手机买了。
她从车子的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拉杆还没拉出来,就被单呈青接了过去。
耿殊抬头,对上单呈青平静的眼睛。
“这是我的箱子。”她觉得有些好笑,出声提醒。
“走吧。去买手机。”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单呈青则选择岔开。
劳役病人什么的还是太没良心了,何况箱子也不重,夏天衣服单薄,连箱子的一半都没装满。耿殊想自己来,伸手去够拉杆,却被单呈青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那架势倒像是耿殊在抢他的东西。
“算了,随便你吧。”耿殊作罢,转而看向对面的店面,“还是买你之前那个牌子的么?”
单呈青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等了个红绿灯,随后穿过人行道来到那家手机店。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没什么人,就只有一个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坐在柜台前,低头涂涂画画。
看模样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小姑娘人小鬼大,见店里来人丝毫不怯,干脆起身,露出一张机灵的笑脸:“哥哥姐姐买什么?”
“你大人呢?”耿殊环顾四周,没看到店员。
“我妈妈去后面仓库拿东西啦!马上就出来!”小女孩声音清脆,黑葡萄似的眼珠在单呈青和耿殊身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单呈青紧紧拉着的行李箱上,又看看耿殊,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暗暗笑起来。
耿殊没太注意,转而走向玻璃柜台,指了指下面展示的机型:“看看,还是之前那款?”
单呈青把背后的斜挎包移到胸前,从里面拿出碎屏的凹陷的手机。这部手机是初二那会儿买的了,电子产品更新迭代本就迅速,他这部机型的手机早已不如新一代,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询问了一番这款手机有无现货。
小女孩不大清楚,正巧店老板从后面走了出来。
“有倒是有,你确定要这款吗?”店老板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耿殊也看向他:“不买新款?”
耿殊这么一说,单呈青犹豫了。
“买新的吧,性能好一点。”耿殊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旧手机有执着,但从客观角度来讲,新款是合适的,反正手机牌子一样,数据迁移也方便。
单呈青沉默了几秒,没再坚持,任由店老板热情地推销。
在选颜色时,店老板推荐了时下流行的银色和暗夜绿。单呈青的目光在几个颜色间游移,最后却下意识地看向耿殊,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耿殊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随口道:“绿色吧,耐看。”
“嗯。”他应下,选择了绿色。
店老板随即去工作仓取原装新机。
耿殊视线扫了一圈,问起小女孩:“二维码在哪儿?”
小女孩跑回柜台上,取来二维码的牌子。看着耿殊付款,她稍稍仰起脑袋,略带疑惑地询问:“为什么是姐姐付款啊?”
都说童言无忌,但无忌的童言总是让人大跌眼镜。耿殊还没来得及回她,就见小女孩的视线在单呈青脸上晃了晃,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天真地开口:“哥哥你是小白脸吗?”
耿殊被她惊骇的发言呛了一下,战术性地咳嗽起来。偏头去看被说成是“小白脸”的单呈青,对方也在看她,燥意瞬间爬上脖颈,一直蔓延至他的耳廓。
耿殊第一次见单呈青脸这么红,整个人像被烤熟一样,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个脸皮薄的人?
“小妹妹,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小小年纪不要乱讲话哦。”耿殊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本意是想纠正她的发言。
不料小女孩比划了两下,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是那种长得好看,花女人钱的男人啊。”
耿殊一时无言。
好在店老板拿着新机出来了,彻底终结这场令人汗颜的对话。
在店老板的帮助下,手机设置妥当,确认没有问题后,两人才走出手机店。
走出手机店,空气里翻滚着夏季傍晚的热浪。单呈青握着新手机,指尖微微用力。他点开通讯录,里面迁移了旧手机的数据,在清一色的姓名备注里,一个备注为“X”的联系人显得格外突兀。
耿殊刚在手机软件上打完车,一抬头,眼尖地瞥见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是她自己的。
不过,单呈青什么时候有她电话号码了?他们当初加微信的时候可是直接面对面扫码的,所以她现在都不知道单呈青的电话号码,毕竟有一个联系方式,对她而言足够了。
但备注显然更吸引她。
“为什么我是X?”她双手环胸,好奇地看着他。
如果是名字拼音缩写的话,那也应该是G或者S啊,为什么会是X?
单呈青盯着屏幕上的X备注,思绪飘忽。
为什么是X?
因为在数学中,尤其是函数关系里,X通常作为自变量,也就是自由选择的,可以独立变化的量。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数学课上接触到这个概念,那个戴着老花镜的教室站在讲台上,用粉笔重重地写下这个字母。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X”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他翻来覆去地想,“自由的”“独立的”,这些形容词像魔咒一样萦绕在他的耳边,怎么也摆脱不掉。他还是会想起耿殊,想起她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想起她像风一样难以捉摸的行事风格,想起她那双仿佛对什么都感兴趣、又仿佛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眼睛。
他觉得,耿殊是那个自变量,而自己,则是受她影响而变化的因变量。
电话号码是她电玩城游戏会员卡里面录下的,比他们正式拥有双方的联系方式还要早两年。
单呈青有时很庆幸,庆幸她从不轻易更换电话号码。哪怕他从来没有勇气打过一通电话,发过一条短信,仅仅是知道它的存在,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可以联系到她的通道,就足以在无数个沉闷的日夜,给他带来一种隐秘而安定的慰藉。
仿佛所有的可能性,所有无声的注视和潜藏的心事,都维系在这十一位数字和这个意味深长的字母上了。
纷乱的思绪被夏日热风拉扯回现实。他缓缓抬起眼,对上耿殊探究的目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的沉默和那双染上复杂情绪的眼睛而变得粘稠起来。皮肤下的血液奔流着,带来和刚才在店里如出一辙的、无法掩饰的滚烫。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地发不出声。
不是所有的话都能轻易开口。
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耿殊歪了下头,不再纠结,朝不远处的出租车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