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车到了。”
车子的目的地是单呈青家,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单呈青也许还在纠结刚才的问题,但耿殊并不过分在意答案,一个备注而已,她给他的备注也不少。
换了新手机,微信聊天数据是唯一没有保存下来的。单呈青看着空白一片的微信聊天页面,大脑也跟着空白,心里陷落一块儿,空落落的。
“明天去医院复查,上午十点,我在协和医院等你。”耿殊说。
“你陪我?”单呈青侧过头。
“你想自己一个人去也行。”耿殊嘴角噙着笑,“但那样未免太可怜了。”
哦,原来是可怜他。
徬晚正值下班放学高峰期,车行大道渐渐堵塞,每一步挪动都像被蜂蜜粘黏一般,艰难前行。堵了十来分钟,耿殊的耐心也一点点消磨。
她中午没吃饭,现在这会儿饿得不行,于是扭头问单呈青:“你饿吗?”
单呈青抿了下唇:“有点。”
耿殊没犹豫,带着他半路下了车。街道两侧的人潮密集,两人找了家饭馆,耿殊念到他现在对噪音敏感,要了包厢。
点完餐,服务员关上门退出。耿殊脱下外套,用温热的茶水漱了一遍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脆响。
单呈青接过她漱了一遍的碗筷,卷起袖子,用纸巾擦干净,又递回去。
耿殊盯着瓷白的碗里,眼帘半垂,托着下巴开口:“单呈青。”
“嗯?”他的目光尚未回收。
“哥贝下雨那天,我说了什么你记得吧?”
单呈青眼神晃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静的模样。怎么会不记得?但对于他而言,那场雨远不及初见的那场。
“从那时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见他不说话,耿殊继续说,浅色的双眼在灯光下勾勒出几分玩味。
“你猜,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包厢内一时安静下来,空调的冷气无声流淌。单呈青因她这句话骤然紧绷,他的记忆在耿殊笑着说要不要和她谈个恋爱的那晚,他愿意的——如果没有不速之客突然的插足。
那之后呢?这两个多月,他们又发生了什么?
单呈青一颗心悬空,他紧张地抓着桌布一角,呼吸都变得窒息。
耿殊眼底狡黠的笑意更深了。逗他实在有趣,尤其是看他那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这种近乎宕机的反应。
“关系?”她重复着刚才的话尾,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当然是纯洁的同学关系啊,单同学。”
她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重。
单呈青猛地抬眼,对上她笑得弯弯的眼睛,那里面清晰映着他的窘迫,没有丝毫暧昧,只有恶作剧得逞的愉快。他瞬间明白过来,自己刚才那些混乱的心跳和莫名的紧张,完全被她看在眼里,当成了逗乐的素材。
一股混合着羞恼和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发紧。他迅速垂下眼睫,试图掩盖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你……”他想说点什么反驳,或者至少表达一下被捉弄的不满,但大脑却一片空白,只能生硬地挤出几个字,“别开玩笑。”
“怎么是开玩笑呢?”耿殊拿起茶水喝了一口,语气理所当然,“难道我们不是同学吗?”
单呈青抿紧了唇,感觉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记忆”这个战场上,他毫无还手之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种被动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她看着他那副想反驳又无从说起的样子,觉得更有意思了:“还是说,单呈青同学,你想和我发展点什么别的关系?”
这场对话没有得到答案。包厢门外适时响起了礼貌的敲门声,服务员端着菜品走进:“您好,上菜了。”
菜上齐,耿殊立刻被食物的香气吸引,拿起筷子,神态自若:“快吃吧,饿死了。”
她率先动筷,吃得津津有味,貌似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单呈青看着对面吃得眉眼舒展的耿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香气四溢的饭菜,却感觉胃口全无。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刚才那一瞬间莫名的期待落空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
“明天上午十点,协和医院,别忘了。”耿殊一边夹菜,一边提起正事,语气恢复了平常。
单呈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
但耿殊就从来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她话说得够开,也说得够清楚。
“虽然你失忆前有些事让我很不爽。但我仔细想了一下,让我不爽的根源还是因为你。”饱餐后,耿殊说话多了几分懒洋洋的劲儿,“我讨厌你的沉闷,讨厌你口是心非,讨厌你总是闭而不谈,讨厌你有话不说清。”
耿殊晃了晃见底的茶杯,掀起眼皮看他,这次不再是嘲弄,不是玩笑。
“可是我竟然也愿意。”
愿意接受一个不完美,有些阴郁,还总是拧巴的男生。
单呈青愣怔了很久,他听过很多次耿殊说喜欢他,她说喜欢他的眼睛,喜欢他的气息,让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她只是肤浅地喜欢上自己的样貌。而那些曾经站在她身旁的人,也如他一般挂着张好看的皮,结局是不变的唏嘘。
哪怕他后来说服自己,喜欢脸也没关系,反正这张脸长在他,而不是别的谁身上。
纵使如此,他心底仍有一个不见底的恐惧深洞。
想要的太多,害怕就多,到最后,失去的也最多。
贪心的人下场都不会很好。
耿殊见不得他胡思乱想的样子,挪动位置坐到他旁边,下巴抵在手背上: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老是喜欢逗你?闲的?”
单呈青怔住了,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失控狂跳的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耳膜。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疏离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他愕然的模样,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坦荡的认真。
“我……”他喉咙发紧,试图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阴郁、拧巴和不安,原来早已被她看得分明。而她竟然说“愿意”?
这比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让他无措,也更让他心悸。
耿殊看着他呆住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她忽然觉得,这样毫无防备的单呈青,比平时那个沉默寡言、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外表下的他,要可爱得多。
她不喜欢猜,不喜欢等。她喜欢明确,喜欢掌控。
她也不喜欢他总把话憋在心里,但现在,她忽然不想再逼他了。
有些答案,不一定非要听他说出来。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
单呈青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糖香气,混合着饭后清茶的微涩,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其柔软、带着温热气息的触感,轻轻印在了他的唇角。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夏日傍晚转瞬即逝的凉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单呈青的呼吸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中烟消云散。他只能感受到唇上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耿殊退开了少许,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现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依旧清晰,“明白了吗,单呈青?”
单呈青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却像烙印般深刻,带着残留的温热和悸动,一遍遍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她那双闪烁着星子般光芒的眼睛,那里面的坦然和直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缺氧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氧气而一阵眩晕。那空落落的心口,仿佛被这个短暂却清晰的吻瞬间填满,又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汹涌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浪潮。
他明白了。
第57章
上午九点,协和医院。
单呈青到的时候,耿殊已经等在神经外科的候诊区了。她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和格子衬衫,衬衫袖子卷起,靠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发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