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刚才黑暗中那亲密无间的牵引与依赖,与此刻光明下的静默无言,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种微妙而胶着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转。
“感觉怎么样?”吴老师笑着走过来,打断了这无声的交流,“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信任你的同伴,是不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耿殊率先移开视线,看向老师,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嗯,挺特别的。”
单呈青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若有似无地落在耿殊身上。
活动还在继续,他们需要交换角色,由单呈青戴上眼罩,耿殊来做引导者。
当黑色的眼罩覆盖住单呈青那双总是情绪复杂的眼睛时,耿殊看着他那张骤然变得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像他刚才那样,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骨骼分明,皮肤下的脉搏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下一下,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一次,换她来引领他。
她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牵引,耐心地提示。当她需要他避开障碍时,会轻轻拉一下他的手臂;当他步伐犹豫时,会用手掌稳稳地托一下他的手肘。
在带领他跨越一个稍高的路沿石时,他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耿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侧,帮他稳住重心。
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她能感受到他腰侧紧实的肌肉线条和骤然升高的体温。她的掌心也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撤离,只留下一片酥麻的触感残留。
整个引导过程,两人都异常沉默,只有肢体间无声的交流和偶尔变得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暴露着彼此内心并不平静的事实。
当单呈青最终摘下眼罩,重见光明时,他的耳根透着可疑的红色,眼神躲闪着,不太敢直视耿殊。
心理活动在一种混合着轻松、暧昧与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了。
解散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耿殊和单呈青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往教学楼走去。
阳光炽烈,树影婆娑,蝉鸣聒噪。
走了很长一段路,就在快要到达教学楼门口时,单呈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耿殊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他转过身,面向她,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脚踝,声音低沉:
“谢谢。”
第51章
期末考试结束,众人暂时松了一口气,唯独耿殊依旧紧绷。
物理竞赛的复赛名单出了来,她在名单之上。
这意味着她没有一丝的喘息时间,第二天就得乘车前往复赛考点。
考试完的当天下午,大家齐心协力恢复班级座位,随后开始搬书换教学楼。按照他们学校的传统,准高三生会换到食堂旁边的“琢玉楼”,据说这栋楼的方位和风水是校长找大师看过才建下的,格外养人。
但唯物主义的高三生们却不大买账,毕竟这么多书得爬四楼来来回回搬好几趟。偏偏年级主任格外激动,在广播里扯着大嗓门:“同学们!从今天开始紧张激动的高三生活就彻底开始了!寒窗苦读三年载,拼搏冲刺三百天!你们努力又认真的样子,就是国家未来的希望!”
“我同意我是希望了吗?他咋随便给人戴高帽呢?”徐争秋一阵嘟囔,单脚踩上一节台阶,将书放在大腿上,缓了一会儿。
激励的话语还不够,广播里随即放起实验中学经典咏流传,各大年级主任的心头之爱,每一个住校生都烂熟于心的陈年老歌——《真心英雄》。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在歌曲不知道循环了第多少遍时,耿殊终于搬完了自己的所有书。位置不变,还是最后一排后门靠墙靠窗的位置。
新的教室空间比原先的更大了些,教室后面空出来的空间更多,大家把自己的收纳箱整齐地摆放成一排,五颜六色的箱子里装满了复习资料,带着明艳又压抑的沉重。
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半,中午那阵下了场短促又密集的暴雨,冲刷过后仍旧燥热难耐,灰蒙蒙的天边挂着一弯没有起始的彩虹,若隐若现,倒真和广播里的歌词应景,仿佛一切都如此的恰到好处。
她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撕开包装含在嘴里,感受着沁人的凉意给内心降噪。
林优去了趟厕所回来,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眺望远方。
那里是层层交叠的水泥建筑,是老旧拥挤的旧居民楼。那里住着陪读的家长,贪黑起早的学生,一个个年轻的身影淹没其中,他们走出建筑,又扎身进另一栋改变命运的建筑。
从小到大,耿殊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学习,等你们以后高考就好了。”
仿佛他们拼尽全力的前十几年,都是为了这场旁人口中的“分水岭”。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莫名感慨:“时间还真是不等人啊。”
林优淡然一笑:“怎么?开始思考人生了?”
“不只是思考人生啊。”耿殊转身,背抵着栏杆。她看向窗边,里面穿梭着几个忙碌的身影,她的位置还乱着,资料课本堆在上面还没来得及分类收拾。
“我后天去复赛。”耿殊收回视线,转变了话题,心身俱疲的时候,过分的思考是一种负担。
“这是个好消息。”林优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耿殊笑了笑,林优一本正经的话卸下了自己肩上强加的重量,无论结果怎么样,她都会全力以赴。
“走吧。”耿殊舒展着腰肢,“回教室收拾收拾课桌。”
“林优,董老师找你。”她们刚踏进教室后门的门槛,武百灵就从前门探头出声,林优偏头看了一眼耿殊,退出后门,朝武百灵的方向走去。
两人说了什么耿殊没听着,林优回头冲她轻点了点下巴,告诉她不是什么大事。
林优一走,武百灵绕到后门来,站到耿殊跟前,眼珠子圆溜转,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话。
“你这是什么表情?”耿殊觉得好笑。
武百灵捏紧了拳头,鼓足勇气开口:“你进复赛了吗?”
复赛名单在年级那儿,她没进自然是看不到,只能跑来问。
耿殊仔细辨认着她脸上的表情,歪头扬扬眉:“你是希望我进呢还是不希望我进呢?”
“废话,我当然——”武百灵急得脸都红了,但真心话开了个头之后迅速收住,气鼓鼓道,“你别问这个,你到底进没进啊?”
耿殊面露纠结,抱憾地摇了摇头。
武百灵怔怔地张着嘴,失落的感受顿时奔走在身体中,她嘴唇翕动半晌,试图说点什么安慰一下面前这个曾是竞争者的同学,但违心话说多了,她竟一时卡壳,结巴着重复了好几遍没关系。
耿殊收起落寞的神情,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拖着嚣张又欠揍的语调:“骗你的,我进了。”
武百灵的视线随着她的手指移动到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笑容上,深呼吸一口气,怒道:“你要死啊!”
“所以,你是希望我进复赛的,对吧?”耿殊看着她。
武百灵原本气恼着,被她这么正经一问,又熄了火,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反,反正你尽力就好了!”武百灵别过脸,匆匆跑回座位。
搬完书收拾完课桌的学生们早已回家,此刻教室内除了刚才回座抱着书包飞快逃离的武百灵,就只剩下了耿殊一个人。
她坐在桌上,看着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挂壁时钟一分一秒地走动着,似乎也正宣告着这流沙般稍纵即逝的年华。
“你还要在门口站多久。”耿殊头也没回,盯着黑板出声。
门外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单呈青没有进门,反而背贴墙站立着,沉默地低着头。
一墙之隔,谁都没有开口说第二句话。
耿殊忽而想起单呈青转校那天,当时她因为一些鸡皮蒜毛的小事儿被罚站,虽说只站了几分钟,但她那节课也无心听讲。距离下课仅有几分钟时,董丽领着新同学进来。
“单呈青。”
“嗯。”
耿殊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单呈青缓缓蹲下,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他语速放得慢,像是在和多年不见的老友聊天。
“电玩城那天,我说了很多不好的话,对不起。”
耿殊没吱声,她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很多事儿吵过一架就算过了。
她没回应,单呈青就继续说:“小时候,幼儿园的老师找上我妈,说让她多关心关心我的心理健康,毕竟年纪小的孩子,不合群不爱热闹可不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