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加五除以四。”
“三!是三!”
“诶别挤别挤!别踩我脚!”
“人够了人够了!”
“等会儿?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瓦特阿哟抛弃我?”
在一片为了数字三撕心裂肺的叫喊中,人群迅速分化组合。最终,四十九剩一。
落单的是一个男生,他茫然地环顾已经抱团完毕的其他人,表情悲戚,顿感天涯沦落人,无奈地、象征性地虚虚抱了一下自己。
吴老师笑着走上前,将话筒递到他嘴边,采访道:“这位男同学,有什么想法吗?”
男生感慨万千地摇摇头,一脸看破红尘的沧桑:“人心似水,流向难测,我不敢碰,不敢碰啊……”他就是那个被同班同学无情抛弃的可怜人。
离奇的感想引得大家笑声一片,吴老师也忍俊不禁,从口袋掏出一根棒棒糖。
“好的,让我们为这位落单的同学送上安慰奖。”
有了这个开头,场上的气氛明显活络轻松了许多。
音响继续鼓动,大家小跑起来。耿殊看着前面的单呈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右脚脚踝上,无意识间拧了下眉。
“一百二十五乘二十三除二十五减一百零八。”陈老师念出第二道题。
数字比刚才大了一点,让很多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也只愣了几秒的功夫,答案随即出来。
“七。”耿殊和景椿前后脚报出答案,随后七这个数字传念在人群中。这个数字没有落单的情况,一阵纷乱之后,大家分成了七组。
“同学们反应很快嘛。”吴老师称赞道,旋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接下来大家可要注意了。”
音乐再次响动。这次的音乐是一首流行歌曲,大家几乎都听过,不少人跟着哼唱起来,气氛愈发融洽和放松。
随着跑动动作,单呈青的脸上闪过一瞬吃痛的表情,身体停顿了一秒。大概是刚才抱团人数众,不小心崴了一下。
耿殊看在眼里,犹豫要不要劝他退出游戏。
单呈青似有所感地偏过头,朝她轻轻摇了摇。
这是没事的意思。
耿殊读懂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却未平息,只是默默转开了视线。
这时,陈老师缓慢而清晰地念出了一长串复杂的算式:“三百二十五除以五,乘以根号十六,除以四的二次方,乘以零点五,减去六点一二五。”
比刚才更复杂,全场静默了一瞬。大家不约而同地倾身站立,有人已经把脸皱成了丑橘,一脸蒙圈地张着嘴。念完第一遍,还没有人解出来。
陈老师预料到了这个情况,开始不紧不慢地念第二遍。话语毕,其他人还在掐指计算着,耿殊旁边的景椿已经冲出去了,耿殊大脑空白了一瞬,复杂的数字在脑海里打结。就在这措手不及的关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小臂。
她猛地扭头,撞进单呈青清亮而笃定的眼眸。操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
“二。”他说,“答案是二。”
耿殊宕机的大脑重新涌动血液,她立刻看向场地中央的景椿,景椿已经稳稳地站在那里,并且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她伸出双臂,轻轻地、象征性地抱住了站在中央的陈老师!
陈老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更大的笑容,带着赞赏和意外:“这位同学,你很聪明嘛!懂得利用规则!”
四十九多一,但景椿抱了场外的团。
最后一次的抱团,无人落单。
冰凉的触感褪去,耿殊不自在地把手抄回外套口袋,好似无事发生一样。
“好了,同学们,热身结束!”吴老师拍着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接下来,我们要进行今天第二个,也是最重要的活动——‘信任盲行’。”
陈老师接过话头,详细解释规则:“接下来,我们会给每位同学发一个眼罩。大家需要戴上眼罩,暂时失去视觉。然后,两人一组,一位做引导者,一位做盲人。引导者需要用非语言的方式——不能说话,只能通过轻拍、牵引等肢体接触,带领你的同伴穿越我们设定的障碍区域。”
她顿了顿,强调道:“分组不按班级,完全随机。我们会播放音乐,大家在音乐声中慢慢走动,音乐停止时,离你最近的那个人,就是你这轮的伙伴。”
规则宣布完毕,两位老师开始分发黑色眼罩。
随机分组。
这四个字让耿殊的心莫名紧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朝单呈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各自迅速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扫视。
操场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都戴上了眼罩,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夏日的阳光被隔绝,只剩下皮肤能感受到的温度,和耳边传来的、有些失真的音乐与风声。
耿殊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黑暗放大了其他感官,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能感受到微风拂过手臂绒毛的痒意,也能隐约察觉到某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在附近徘徊。
音乐声在耳边流淌,她跟着人群的节奏,小心翼翼地、缓慢地移动着脚步,像是在玩一场蒙着眼睛的捉迷藏。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性,不知道会撞到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停在谁的身边。
她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别人的身体,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她微微紧绷。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祈祷,希望搭档是景椿,或者任何一个陌生的,不会让她心绪不宁的人。
就在这时,音乐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耿殊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她的面前,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近到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苦意的薄荷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将她缓缓缠绕。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不会……这么巧吧?
吴老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好,音乐停止!现在,请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本轮活动的伙伴。请大家确认一下,可以轻轻碰触对方的手臂示意。”
耿殊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带着几分迟疑,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一触,如同一个确认的印记。
果然是他。单呈青。
黑暗之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无法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
“现在,请盲人同学戴好眼罩不要摘下。引导者同学,可以开始了!记住,不能用语言交流哦!”陈老师下达了指令。
耿殊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从她的手腕缓缓下滑,最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掌心有细微的薄茧,触感并不算十分柔软,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牵引着她,开始缓慢地向前走。
耿殊完全将自己交付给这只手,跟随着他引导的力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是平坦的草坪,还是需要绕开的障碍物?她只能依靠从他掌心传来的细微信号:轻轻向左边拉扯,是提醒她左转;稍稍用力握紧,是示意她停下;向前平稳地牵引,是代表前路安全。
起初,她的步伐还有些僵硬,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但单呈青的引导异常沉稳和耐心,他总能提前预判到她的不安,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和停顿给予她安全感。
渐渐地,耿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开始尝试信任这种非语言的交流,信任这只牵着自己的手。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阳光下青草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逐渐升高的温度。
他们就这样,在喧嚣又寂静的操场上,在周围其他组合磕磕绊绊,偶尔发出低笑或惊呼的背景音中,沉默而默契地完成着这段特殊的“旅程”。
耿殊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她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判断,唯一真切握在手中的,是对方紧扣不放的手。
终于,他们抵达了终点区域。单呈青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停下。然后,他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的温度,让耿殊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而是转瞬而逝的虚无。
“好,现在请盲人同学可以摘下眼罩了!”吴老师的声音传来。
耿殊深吸一口气,抬手摘下了眼罩。
夏日灿烂的阳光瞬间涌入视野,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适应了光线后,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眸的单呈青。
他的脸颊因为活动和日晒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碎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眸,此刻在阳光下,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