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别说了!不要再比了!你这样让我们三个人怎么……”
她像是在心里压了挺久,声音都有点抖:“我是结了婚生了小孩进了编制,那又怎么了?是为了你们脸上好看吗?我只是自己喜欢!只是刚好合适!只是我认真考虑了所以这么做了!不是,不是……”
叶叶没说下去,向遥连忙过去搂着她,拍拍她后背。
她知道叶叶的意思。
而不是为了做长辈眼里的榜样,年轻一辈眼里的婚女,永远割裂着。
她只是在为自己的生活做抉择,而不是想评家庭先进并在人生马拉松大赛里荣获第一。
攀来比去,好像人生真有什么模范模版一样。
结果王生萍只是被她吓一跳,然后问向遥:“是呀,脸上好看自己也喜欢。所以你怎么不喜欢呢?她这样不是过得挺好吗?你也给我们一个为你骄傲的机会嘛。”
于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就这样在尴尬中不欢而散。
不只是自己,丁彦和叶叶在春节后都没有再回去过了。
向遥混沌地胡思乱想着,忽然手机震动起来,她低头去看,林枝予打来电话了。
“你在哪儿?”他问,“乔曼姐家里吗?”
“机场,”向遥回了神,“不好意思,音乐节我去不了了。等你后面回国我们再安排别的……”
“不重要,”林枝予说,“我现在过来,跟你一起回去。”
“啊?”向遥愣了一下,“不用,我是家里奔丧,会很忙的。你有工作就安心待着呀。”
“没有工作,”林枝予大概也在收拾行李,“谱子已经交了,音乐节我也不用非去。而且,我也安心不了。几点的航班?”
向遥也没精力跟他拉扯,把航班发了过去。
林枝予一个小时内就赶到了,电话联系向遥,于是她从店里出来跟他碰头,没多久就看到那道提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人影。
林枝予看到她才安下心来,闷不吭声把她抱进怀里,半晌说:“幸好我醒得早。幸好还有机票。幸好你还在。”
“干嘛呀,”向遥把他捞出来,“又不是不见面了。你……”
她说着僵住,抿着嘴不吭声了。
“怎么了?”林枝予莫名。
“你早上出门没照镜子吗?”
“啊?”林枝予没懂,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我……没顾上,脸上有东西吗?”
“领口,”向遥言简意赅,“牙印。”
“……噢,”他愣了一下,没忍住垂头,藏藏掖掖地笑了,“那你怎么没有。”
“……你别管。”
林枝予还想说什么,忽然想起向遥回国的原因,一下子觉得不合时宜,又严肃起来。
“家里……是谁走了,还好吗?”
“是姥姥。没事。”
“好,”林枝予不多问,“那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向遥也摇头:“还好。放心。”
林枝予就安慰地拍拍她,不再多说。
向遥得在北京转机去江原,登了机安顿好,她才想起来问林枝予回国的去处。
“毕竟是白事,我不方便带你回去。你回了国去哪里?还是说我把上海房子的钥匙给你,你去我家?”
“不用。”林枝予说,“你忙家里的事,我可能会在北京跟我妈妈见一面,然后回南榕。你随时可以联系我,需要的话我都在。”
向遥说好。
她有心事,偶尔和林枝予说说姥姥和家里的矛盾,大多时候发着呆沉默。
不知不觉她睡过去,醒来时机舱里很暗。
全黑的环境里,乘客面前的一块块电子屏播放着不同的电影,斑斓的光芒在黑暗里流动着。
向遥动了动,才察觉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她偏头,林枝予也睡着了,呼吸很轻。
于是她亲了亲他的侧脸,把他摇醒。
“清醒一下,”向遥轻声道,“快落地了。”
他们早晨五点落地北京,向遥要再等4小时转机,林枝予一直陪着,到向遥检票登机才准备走。
“好了,别看了,”向遥驱赶,“给你定了附近酒店,去睡一觉调时差。”
不等林枝予回答,她就已经混入人流,再看不到身影了。
向遥好歹是在一两点钟赶了回去。
大概是在停灵,家里人很多,见了她纷纷打招呼,大姨把她领进去,眼睛通红。
棺材停在大堂里,遗像暂时用的是老人以前拍
的照片,长辈们都憔悴,小一辈倒还好,板着脸严肃着。
“我妈呢?”向遥问。
“鞭炮和黄纸不够了,她出去买。”大姨匆匆回应,又去招呼自发来帮忙的村里邻居。
向遥祭拜过,来不及多看看老人,就被叶叶抓进里屋。
丧事流程很多,乡下就更繁琐了,她正在跟她爸因为流程争论,向遥听了一会儿就被带进状态。
分明是生死大事,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有机会能沉浸悲痛,或是深入地聊些什么,大家各自匆忙,陀螺似的处理一些和哀悼死亡本身无关的事。
火化、酒席、采买、风俗、出殡……每一项都有很多小事要顾及。
向遥和几个人一起都觉得头晕眼花,她分出一点思绪想,林枝予十几岁的时候,又是怎么一个人去应付突如其来的死亡和随之而来的繁琐事项的?
一家人到了晚上才得以喘息。
厅堂的灯早坏了,光线很暗,不时闪一下,王生萍一个人住家里也不修,想也知道是为了省点钱。
大家麻木地聚在一起,没人说话,在火盆前烧纸,后来丁彦打破沉默,确认了明天要干的事,提前进去睡了。
最后他们陆续都散了,只剩向遥和邱兰还坐在火盆前。白天她们没空寒暄,现在又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场。
黄纸在火光里飞散如星,映在邱兰疲倦的面孔上,向遥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几个月前似乎老了一些,嘴角的纹路似乎深了。
“怎么忽然就这个岁数了,”她忽然说,“我也没有妈了。”
第77章 ☆、77心贴心
向遥愣了一瞬,有些鼻酸,她想像小时候那样钻进邱兰的怀里,但不知为什么躯体有些僵,那种冲动叫嚣了很半天,她愣是没动。
“昨天早晨我去菜场里买菜,正挑着鱼呢,就晃了一下,鱼从手里滑池子里了,溅一身水。当时我好像听到你姥姥在喊我,一回头又没看到人。”
邱兰恍恍惚惚地说着,目光直愣愣盯着火堆:“谁知道回了家,就接到你大姨的电话,讲邻居上门送鸡蛋,发现人走了。”
“我早说了,她爱操心,谁的命她都要管管,最后把自己给愁死了。”
向遥没有说话,伸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邱兰无知无觉地说:“我没哭呢。接电话没哭,到现在也没哭。亲娘死了,我竟然不是很难过。多不孝顺啊。”
“妈。”向遥没忍住喊她。
“你知道吗?”邱兰说,“你姥姥这辈子一个愿望都没实现。她小时候想吃饱肚子,到出嫁了还经常挨饿;想去学堂里念书,老的不给去,让在家里干农活;结婚了想不挨打,到你姥爷动不了了还要受几句骂;想有个儿子给自己撑腰,也少挨点你姥爷气——有男的就不受苦了,做男的也不受苦了。结果生了一辈子都是女儿,越生越失望,我就是她最失望那个。”
邱兰说一会儿停一会儿。眼神一直不是很聚焦。
她从来、从来没有展现过这么强烈的倾诉欲,至少在向遥面前是没有的。她总是雄赳赳又盛气凌人,人还没到眼前一股子傲气就先冲上来,让人脑子里闪过“不好惹”三个字。
“你大姨是她第一个孩子,她就喜欢你大姨。她总说我性子烈,所以最不喜欢我。哼哼,老太太以为自己借口找的好呢,谁不明白呀?而且我才是最像她的那个。”
“烈就烈呗,我也不在乎你怎么说。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邱兰开始像在跟王生萍对话,“你把自己看得低,那我就养一个比谁都强的丫头出来,什么男的女的鸡啊蛋的,都比不过我家的,抬得高高的,要你仰着头去看。跟你争一辈子,赢了输了总有个判法吧?死这么快,赶着去下辈子享福?”
邱兰说完就安静着,骤然吸了吸鼻子,向遥心里一惊,去看她的脸,眼睛这时候总算是通红了,整张脸都是涨红的。
她不擅长面对这种样子的邱兰,递过纸巾,想了想,还是将她搂到怀里,轻轻拍着。
“谁也没输,”向遥轻轻说,“谁也没赢。人生就不是用来比赛的。”
“你恨我吧。”邱兰说。
向遥摇头:“从来没有。”
“……”邱兰僵硬地靠着她,“我都恨过你姥姥的。”
“你从小就待在我身边的,我没有错过你任何一天的成长。”邱兰说着,试图证明向遥的恨,“送你上大学那天,咱们收拾好你宿舍就去景点玩,结束了我送你上了返校的地铁。从那天以后,咱们每一次见面都隔了很久,不知不觉,我好像就不认识我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