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恨,也没有别的情绪吗?没有情绪,怎么就生分了呢?现在你长大了,我老了,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做的。”
“我是……困惑过。”向遥沉默了很久,终于艰难承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做一根钢筋,非得往男人堆里横冲直撞,他们干什么我干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得干。有人依靠也不能靠,有人撒娇也不许撒。非得赛跑似的超过那些我压根不认识的人,才能得到认可,证明我自己是优秀的。”
“我总是……很惶恐,”她说着说着,声音也颤抖,“很排斥,想退缩,所以要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能行、这就是我想要的,这样才能往下走,痛苦过一段时间吧。”
越是亲近的人,越难以轻易袒露自己。
她不敢低头去看邱兰的表情,怕自己说不下去,邱兰同样安静着,连呼吸都难以察觉。
“后来我想通了。分得清了。”向遥镇静了一下,“我并不真的排斥你替我选的这些路,反而有一些感谢,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女生容易错失的、走得也很艰难的路,我走得很自豪。爬树呀,掏鸟蛋呀,数学题呀,编程呀,做游戏呀,我很高兴每一件我都能做好。”
“我其实从来都不怕和外人争,也不恐惧结果。我只是很想……很需要,很需要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可以在背后鼓励我。”
“我……三十二岁了,这辈子也证明
够了,不想再被别人的认可操控我的生活了。很多事情我也想透了,也许也不再需要什么人生意见。但我永远想要你在我背后撑着我,没有任何条件的那种。”
邱兰没有说话。
她们都没有说话,但她们贴在一起,彼此的眼睛都通红。那份共享的沉默中,痛心和后悔,委屈和难过都在心脏间流动,传去对方的心房。
邱兰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
她的妈妈不爱她,她为了争辩那份爱,把自己对女儿的爱都扭曲了。
“是我走偏了,”她语调平静下来,仍然很难直白地说一句对不起,但道,“我一开始,是像你希望的这么想的,所以我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朝前走,往高了走,往远了走,一直走一直走,别回头。别走任何人的老路。”
就这么向着更遥远的地方迈进。
笔直的前方或是无序的旷野,都没有关系,让脚步去听从心意。
“我现在知道了,”邱兰说,“我就在你背后站着,你往哪走,我往哪看。”
向遥说不出话。
好些年了。
她们第一次共享了一个亲密的、心贴心的拥抱。
夜晚过去,天朦朦亮她们就又起来,昨晚火盆前的交谈像是没发生过,只是彼此眼睛都微微肿着,疲态却温和。
火化、流水席、吊唁、送葬……直到墓碑终于在土包前立好,一座坟诞生,一个人就彻底走了。
向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包。
一家人争执了好几天,在小一辈和邱兰的坚持下,最后王生萍的坟还是没有和姥爷的安在一起。她喜欢乡下,于是大家没去城市里,就在漂亮的水塘边找了个地方,有新邻居,头顶还有花树。
正是春天里,那颗梨花树开得正好,浅绿的花瓣摇摇曳曳,在风里飘落水塘,渐渐远了。
“你后面怎么安排?”叶叶凑到她身边问,“回来挺突然,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吧。”
“也还好,”向遥回答,“上海得跑一趟。估计这几天动身。”
“那下午一起回江原?”叶叶问,“你小侄女每天都偷偷跟我说,想跟你去玩儿呢。”
向遥的小侄女,叶叶的女儿,一个很机灵很臭屁的小孩,鬼点子比她妈多。
“可以呀,”向遥说,“我带她去公园逛逛。”
两个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脱离家人的大部队。
丁彦在远处看着她们,几米的距离像一道鸿沟。他忽然叫了一声。
“姐。”
两个人没听到。
他又大声道:“姐!!!”
一家人都吓了一跳,齐齐看着他。
向遥莫名其妙:“怎么了?”
丁彦抿着嘴,一声不吭地走过来。
“你们俩要去哪?”
“?”叶叶挑眉,下意识道,“去你不知道的地方。”
她本来就想逗逗这傻孩子,葬礼弄了好多天,大家都沉闷,谁知道丁彦的脸更垮了。
“又是我不知道的地方,”他闷闷地说,“你们为什么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向遥和叶叶惊愕地对视一眼。
“你们……你们就不能带我一起玩吗?”他很愤慨,“你们的群聊里就不能多我一个人吗?我明明有两个姐姐,很多时候为什么像个独生子一样。”
向遥凝视他,委屈的样子就像那天晚上在邱兰面前的自己。
她不算看着丁彦长大,但是几个家庭都很亲近,比起亲戚更靠近亲人。这么些年,就像她对林枝予说过的愧疚,这个家里有很多情感之外的东西压在他们身上,丁彦本身并没有错,但所有人都受影响了。
于是她笑了笑,揽着他继续往前走:“在说下午回江原带小侄女去逛公园。你去吗?”
“……”丁彦眼睛一亮,“我去!”
“勉为其难带上你吧。不过我还是要申明一下,”叶叶说,“首先你的确是独生子,别吓着你爸妈。”
“其次,”向遥也笑眯眯的,“小丁,两个人不能建群的,我们都私聊。”
“蠢货。”叶叶笑着补充。
丁彦眼神不可思议,但嘴角快咧到天边,扒拉着向遥说:“她骂我!”
“也不是第一次了,”向遥说,“你尽快适应一下吧,都好多年了。”
“你是说她这么多年背地里一直叫我蠢货?”丁彦真的震惊了。
“是的,”向遥回答,“就是在她人前和和气气地喊你‘彦彦可不可以下楼买瓶酱油’的同时。”
丁彦不干了,丁彦开始闹了,丁彦开始和叶叶理论了。
向遥原本还想看会儿戏,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林枝予的电话,一下笑了,躲开几个人接起来。
“喂,”向遥嗓音很柔和,“打过来啦?”
林枝予原本要关怀的话在听到她的声音时就咽回去:“听起来状态不错。”
“是还不错。”她笑着看两个人还在打闹,“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在北京没见成我妈,所以回了南榕。”林枝予汇报,“现在在街头走走,想起几天没有你的消息了,就想来问问。”
“只是问问吗?”
“还……很想你。”
向遥心一软,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电话那头有钟楼整点的报时声。
她安静了一瞬,稀松寻常地问,“你在哪儿散步呢?”
“淮海购物中心,”林枝予毫无察觉地答,“还记得吗?以前常去的夜市附近,马路对面新建了条商业街,几年没回来,游客变多了。还挺热闹。”
……还挺会编。
“林枝予,”她声音带笑,听起来很危险,“江原好玩吗?”
第78章 ☆、78目击证人
向遥在江原待了十几年,还能听不出地标建筑江滩钟楼的报时声响吗。
林枝予显然也意识到是哪里漏了馅,磨磨蹭蹭,不开口。
“姐!”丁彦在远处喊了一嗓子,“走了!”
“马上!”向遥回头应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到江原的?”
“忙就快去吧,我先挂了。”那头大概是心虚了,顾左右而言他,语气听着像是下一秒就要鬼鬼祟祟地摁断电话。
“你敢挂!”向遥拔高音调威胁,“给我听着!”
林枝予果然安分了:“我在呢。”
“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向遥很直白,林枝予被呛了一下,心里也知道自己实在没什么信誉可言,于是唯唯诺诺道:“这次真的是不小心的。”
“……行吧。这几天住酒店?还有钱吗?在江原待两天没问题吧?要我转你点儿吗?”
“……向遥,”林枝予气笑了,“我快二十六了。能赚钱,没在要饭。”
“是吗,没瞧出来,做事还是十八岁的分寸感,”她怼回去,语速飞快,“我下午回江原,等着,见面收拾你。”
电话就在这掐断了。
老房子现在彻底空了,家里没老人,大家也就不会常回来,于是想着在走之前做个大扫除,结果叶叶在王生萍床底摸出来一个上锁的箱子。
“这什么呀?”她有点莫名,遗物早收拾过了,印象里王生萍也没有藏东西的习惯,“看看遗物箱子里有钥匙吗?”
向遥翻了半天,没找着。但是个老式锁,大家最后找了个锤子硬砸开,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沓钱。
不知道是老人什么时候攒的。她没有社保和银行卡,不会用电子产品,钱都在存折里,隔一段时间要喊大家替她看看里头的余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