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车_断苔【完结+番外】(9)

  因此,她起初真以为何亮是她直属领导,两三天后才发现,他只是跟自己一起从上海调来的同期。只是向遥的流程比他要晚一周。

  不礼貌地讲,这人脑子也多少有点问题,是一种向遥进职场以来没见过的货色。

  何亮很喜欢在他自己没活的时候找向遥闲聊,今天盯着她屏幕正在写的代码纠错,明天讲述自己大学就做了如何从头牛逼到尾的独立游戏demo,后天回忆在怎样顶级的程序大赛和知名制作人交流,并且有多少大拿的联系方式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自己忙了就让向遥别耽误他时间。

  那些荣耀事迹向遥真听得耳朵起茧,明示暗示这位“光辉历史哥”都丝毫看不懂脸色,她只好又带了一对耳塞到公司。

  反正也没人跟她对接工作。

  在她还没觉察的时候,透明人的身份就在持续加深,反应过来已经定性,即便她直接负责的板块,反馈也只会传达给何亮,再由何亮通知她。

  这种微妙的工作环境让她有种陷进棉花的无力。

  不愿意搭理何亮,她的同桌就只剩下那扇蓝色的窗户。

  实验中学的广播穿透力很强,向遥工作太投入时会被下课铃唤醒,很爱惜自己地去短暂休息换换脑子,一周下来竟然也形成一种对她而言相对健康的规律。

  每天四五点钟南榕就会日落。

  天将黑时,广播台会在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后播音乐,隔着马路传到创意园区向遥的工位。她偏头往外看,总能看到三两成群的校服男女,去校外觅食或者在操场散步,隔着蓝色的毛玻璃也能感受到青春活泼的气息。

  隔着一条马路,与自己在两个世界。

  这种时候向遥偶尔会想起小区里遇到的男高生。

  那个瘦削漠然的小孩跟这股年轻朝气的气息是全然违和的。

  再碰到他还是夜晚。

  那天下班已经十点多,向遥进单元楼习惯性跺了两次脚,感应灯没亮,一片漆黑里,楼梯后的公用储藏室倒是隐约有光亮。

  向遥迟疑一瞬,走了过去。

  天气骤然冷了,有人钉了个厚重的帘子挡风,向遥掀开帘子,被过白的光刺得闭了闭眼。

  储藏室可没有供暖,杂物随意堆在角落,白织灯泡里厚厚一层灰,冷白的灯光投下阴影,室内看起来比大马路还冻人。

  楼上的小孩就坐在麻将桌前,手肘底下还压着几本厚厚的教材,戴着耳机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看起来很专注。

  他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摘了一只耳机扭头,微愣。

  两人目光相对,还没说话,帘子从向遥手里滑走,打了她一下。

  向遥:“……啊。”

  高中生下意识站起来:“你……”

  “没事没事,”向遥揉了揉被砸到的脸颊,“我看到有光,就进来看看。这个点了,怎么不回家啊?”

  他摇摇头不回答,站起来很快收拾好东西,掀起帘子等着向遥,平静道:“走吧。”

  “打扰你了?”向遥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继续。”

  “没,”他摇头,“本来就要上去了。”

  向遥不再说什么,跟他一起钻出储藏室上楼,这回瞥见他怀里抱着的是卷了边的厚本子,旧旧的像是用了很久。

  “在这里学习吗?”她想问缘由的话到了嘴边,想起他们并不熟悉,改口道,“南榕晚上还挺冷的,后头不是还得下雪吗?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嗯。”他跟在向遥身后,小声说了谢谢。

  后来她每晚经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储藏室。

  大概是高中有晚自习的缘故,向遥下班早的时候反而见不到他,可但凡晚一点儿,那盏冷白的灯就总是亮着。

  高中生起床很早的,她想,有个人比自己还刻苦。

  宵夜是打工人的安慰剂,尤其是在愈渐干冷的冬天。向遥习惯在下班路上吃点什么,算是她对自己的犒劳。

  可南榕是座随人一起衰老的城市,没有太多年轻人去搭建这里的夜生活,七八点街头店铺就都拉了闸门。

  这几天显然比前段时间冷了,连路边摊都收了许多。

  今天她只在街头瞧见一家孤零零的炒面摊,付钱的时候储藏室的冷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让老板多炒了一份。

  提溜进去的时候,高中生果然在。

  他垂着眼睛很专注,不写字的那只手缩在袖子里,托着下巴。

  储藏室没有门,向遥下意识敲了敲墙壁,手闷痛,于是咳嗽两声吸引他注意。

  把炒面往他面前一搁,向遥顺势拖了椅子坐他身边,无意间一瞥,没来得及合上的旧本子里写满了潦草的文字和音符,教材的侧封隐约能看到“基础乐理”几个字。

  男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进来,盯着炒面看了半天,懵懵地抬头看向遥。

  “愣着干嘛,”向遥自顾自拆筷子,笑他,“吃啊,冬天吃饭得争分夺秒。”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不用。”

  受惊的表情打破了他面上的冷淡,倒显出一点可爱来。

  “那怎么办,”向遥笑,“我一个人可吃不下两盒,就当替我分担一下了。”

  他无话反驳,拧着眉头盯着那碗炒面,做了半晌心理斗争才推开桌上的书本,慢吞吞吃了两口又抬头:“多少钱?”

  向遥张口就来:“五百。”

  高中生:“……”

  “几个钱啊,有什么好给的,不介意我在这跟你拼个桌吧?炒面太油了,我不想在家扔饭盒。”

  他于是没再吱声,向遥就当默认了。

  她提着两份炒面走了一路,手冻得僵紫,这会儿也不想再说话,极为专注地吃她的宵夜。高中生偶尔看她一眼,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头也不抬,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在麻将桌前无言地度过了一碗面的时间。

  吸收完热量,向遥总算不那么冷了。

  “还学吗?”她问。

  他摇头:“上去吧。”

  即便同行,小孩也没什么存在感。

  向遥十次回头看他,他九次没有察觉,垂眼看着脚步无声踏在阶梯,只偶尔有鞋底细微的摩擦声,单薄的身子像个空空的躯壳。

  “为什么待在地下室学音乐啊?”她忽然轻轻问。

  这次他反应很快地抬头了,脚步都明显顿了一拍。

  “抱歉,”她态度很端正地道歉了,“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只是你的书正好在桌上……”

  “没关系,”他又恢复那种死水般的沉静,“我没办法在家里学。”

  于是向遥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林卫东狰狞的面孔。

  “学的钢琴吗?”

  “作曲。”

  “高几了?”

  “高三。”

  刻在每个人基因里的关键节点。

  设身处地,向遥开始担忧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集训……有在参加吗?”

  他意料之中摇头,无波无澜的。

  她一时间心绪复杂,视线往下,意外看到他抱着书册的手,食指关节红肿着,那点溃烂似乎泛滥到其他指节,阴影里看不明晰。

  高中生也察觉到她目光落处,不自在地缩回手指,藏进了衣袖里。

  楼道一时陷入沉默,感应灯也灭了,只有室外钻进的碎风呜咽。

  高中生咳嗽一声,昏黄的光线重新进入视野,他若无其事地催促了一声向遥:“快走。”

  “……哦。”

  向遥回神,才发现自己杵在楼道里。

  贴满广告的斑驳墙壁上,人影重新开始流动,在层层阶梯的折角里蜿蜒。

  暴雪快到了。

  向遥想。

  第7章 ☆、07冻疮

  南榕彻底入冬了。

  成日都在阴沉沉地刮大风,似乎能从刺骨寒风里闻到海水的冰冷咸腥味。

  天气预报里早早就通知快有暴雪,连带着项目组本就飞快的工作节奏直接脱离地表。

  “进度要再抓紧啊,再快点儿,”主程序王哥成天在催,“得在下雪之前把这次调整弄完,万一影响效率,周期又得往后拖!”

  向遥堵着鼻子,昏昏沉沉做她的杂鱼工作,无动于衷。

  头两天她还挺高兴自己干活竟然很顺利,能跟上大家节奏,后来才发现打杂的活儿基本全给自己了。

  她之前试图约过一次王哥的时间,可接二连三的项目会议让这次约谈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向遥没再约新的时间,也不想管是不是真的忙到几分钟也抽不出。她早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壁了。

  浑浑噩噩里,她就这么被架住了。

  两点一线的生活里,唯一还算有意思的,大概是偶尔的宵夜时间。

  加班的晚上,向遥会多买一份宵夜带去储藏室,还带去了一管冻伤膏。

  “……谢谢,但我不用。”他抗拒得很坚决,看得出真的很不喜欢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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