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药是我本来就有的,留着用吧,省的浪费。”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他的衣袖。
“写字和练琴的时候。手不痒不疼吗?”
他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接过。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继而问,“多少钱。”
“嗯……记不得了,”向遥说,“以后跟饭钱一起算吧。”
他于是又拧起眉:“晚饭我也不需要。”
想了想他补充:“这样其实算强买强卖。”
向遥爆发一声笑,搓了搓冻僵的手:“说真的啊,你一点点都不饿、也一点点都不冷吗?”
“就当陪我吃饭吧,”向遥看得出他的为难,笑眯眯地勉强他,“辛苦你了。”
高中生没法再反驳什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拧开了膏药的盖子。
向遥打量他。
大概是课业原因,他眼下有些睡不好的黑青色,时而需要闭目休息一下,连带着看人的眼睛也总是湿漉漉。脸色习惯性地紧绷,人又营养不良地瘦削着,因此哪怕眉眼五官很清俊,也给人一种不算讨喜的阴郁感。
那双苍白的手骨腕很细,指节却鲜明,意外地有力量感,指甲修剪很整齐,能看出指腹皮肉因为常年的练习已经积攒了厚度。很劲瘦漂亮的一双手。
只是现在零星的冻疮泛着红,看着有些可怜意味,算他默默努力的勋章。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有不想跟你一起吃饭。”
向遥在他的声音里回神,有点愣住,点了点头:“我没说你不想。”
“你有工作,也不是每天都来,肯定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忙。”
“我只是觉得……一直让你花钱很不好,耽误你的时间也很不好。”
他顿住动作,有点不自知的茫然:“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会突然有一个人持续做出关心自己的举动,这让他不知所措。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应该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向遥在他的影响下也有些局促,开始反思自己的举动是不是有些形迹可疑,“是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立刻否认,蹙起眉,脸上有种说错话的懊悔,话题又绕回来,“我没有不想跟你一起吃饭。”
两个人双双愣住。
怎么说呢,向遥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看着冷冷淡淡的,但有种诡异的幽默。
她于是笑出声:“好吧,我们还是都放松点。就当是合眼缘吧。想不通也别想了,可能以后有机会就会聊到了。总之你放心啦,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也尴尬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有这么喜欢音乐吗?”
向遥撑着下巴,目光掠过他抹膏药的手,落在他很厚的乐理笔记上:“我们高中那会儿,挺多人都迷迷糊糊的。是有些挺有目标,想当律师啊医生啊什么的,只是说归说,心里也未必确定适合自己。”
“我没想那么多,”这回他倒是干脆地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的哑,“只是其他的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就这一个特殊吗?”
男高生点了点头。
“这么厉害。”
向遥笑了:“那就更要保护好你的手了。不然怎么弹琴考试啊?”
“没时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就没有集训。”
统考、校考、高考,每个时间点都迫在眼前,压着人不敢有任何松懈。
向遥愣了一下。
时间。
她被感冒占领的灵台清明了一点。
她也没有很多时间了。
高中生见她没说话,诧异问:“怎么了。”
“没事,”向遥回神,笑着拆了筷子催促他,“抓紧时间吃饭。”
-
暴雪前天,向遥头一次跟何亮之外的同事有了接触。
她在工位上赶活,一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负责人来何亮空荡的工位转了转,然后敲他桌子:“小何呢?你看到他了吗?”
“他开会去了,”向遥微笑,“您要问他什么,我转达?”
“不用,我给他发消息就行了,”那人说着本来想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那个,你看看,这段关卡是不是你在实现的?”
向遥看过后点头:“是我执行的。”
“你这改的有大问题,明显跟那边需求对不上,会看需求吗?”那人眉毛一皱,不耐起来,“技术可以生疏,但这种理解问题是硬伤。还好我多看了一眼,不然到时候策划组又来吵架,你去还是我去啊?”
向遥听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何亮漏传了变更过的需求。
“我下班前可以调整好。这是根据周三的需求写的版本,我一会儿跟何亮反馈下,可能是哪个环节忘记同步最新需求了。”
对面负责人一愣,还要说什么,向遥半开玩笑地打断:“下次其实可以直接跟我对需求的,小何每天忙得晕头转向的,总有忘事的时候。”
“你们一起进组,多熟悉点是好事,互相学习,”对方笑着打马虎,“需求清楚了就行,那我先去忙了。”
向遥点头,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拜拜,等人走远才收起笑脸,恶狠狠地重新调整自己的安排。
下午何亮开完会回来,难得没再找她唠嗑,只是时不时瞥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向遥只当没看见。
直到晚上
交活,何亮才若无其事地问:“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向遥莫名:“为什么。”
何亮向来是和组里其他男的一起行动的,关系打得挺好——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向遥报道那天,他们身为同期都没一块儿吃过饭,说这顿饭没点目的她还真不相信。
“来呗,你又没什么事,”何亮说,“今儿晚上估计就得下暴雪了,老大们都忙着呢,顾不上咱们。”
向遥盯着他,半晌答应:“行。”
那天夜半的确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早起的时候露天阳台都已经铺上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向遥算南方人,哪见过这种世面,兴奋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阳台晒的衣服已经冻成冰,连忙龇牙咧嘴地收进来。
何亮说的没错,当天上午上班的时间推迟了,到公司的时候几个负责人都急吼吼地拉会。
雪下得比预期要早,看势头得连着下一周,头两天还好,后头雪积起来就难说了,这会儿全忙着重新排期,反倒底下人没了明确的ddl,变得悠哉起来。
何亮也没在干正事,忙着和他之前吹牛时提过的大佬网友评论新出的游戏,直到午休时间,他和几个惯常一起吃饭的男同事从工位上起身,才分一个眼神给向遥:“走?”
一行五六个人,在门口才碰一起,他们见到向遥还有点稀奇:“哟,一起啊?”
向遥点了个头算问好。
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就没再搭理她,一起走在下雪的长坡上,气氛颇有些微妙。
但微妙的也只有向遥。
他们之间都很熟了,可向遥甚至还不知道他们名字。
大家没半点要介绍的意思,也并不搭话,开始只是点着烟,自顾自聊着天气和项目,不知是谁小声问了句向遥,于是有人解答。
“跟亮哥一样,总部来的,还挺高冷,别的我也不清楚。你问亮哥去,就他认识。”
……?
向遥无声地感到荒谬。
她本人就在这里,这些人想了解她却不靠正常的攀谈,而是当着她的面去打探旁人口中的听说。
甚至没一个人分出半点眼神看她一眼。
“女的还是少见,”一人接话,“上回有女的来都是老黄历了,也没待多久。”
“啊,”有人应了一声,“女程序员可是传奇。”
“之前那女的好像Q大的吧?学历挺高反正。”
“操,”他接着惊叹了一声,“难怪那么……土。”
几个人爆笑。
“是真的啊!挺多学霸都特土!”
她懵了一下,看过去。
难以准确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不可思议更多。
她在上海工作时,身边也是男同事更多,性别上的观念差异当然无可避免,但相对来说还算友好平和,起码工作相处完全够了,她还没有直面过这么明晃晃的不尊重。
向遥觉得南榕的雪都涌上了自己的天灵盖,冻僵了她本就冬倦迟缓的脑子。
该反驳的。
但她该死地还顾及社交礼仪,觉得自己和他们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怼回去是不是不太好。只犹豫愣神的功夫,话题早已经跑远了。
那两句飞快的调侃都称不上刻意,只算抽烟闲隙的无聊谈资。
“你昨儿跟老陈告状啊?”何亮突然走到她旁边,扶了扶眼镜。
向遥回神:“什么叫告状。”
脑子里却在飞速地想谁是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