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谁知道除了楼上的炸弹,还能有这出阴间噪音。
她琢磨着哪天准点下班了去沟通一下,最近真没空逮人。再加上从南搬到北,气候差得太大,她多少水土不服,在昼夜颠倒的忙碌里有点感冒,人懒怠又昏沉,事情总就一拖再拖。
结果有人先闹起来了。
大概是第四还是第五天,没到头七。
向遥走到楼下就看见灵棚边乌泱泱的一群人,似乎在拉架,漩涡中心是两个拉扯在一起的男人,嘴里口不择言地骂着脏话。
南榕是座老人居多的城市,天擦黑街上就看不到什么人影了,店铺没生意关得也早,向遥还真没在这个点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搞什么。
向遥正诧异,正好瞧见打过照面的阿姨,就搭话问了一嘴。
“办白事的事情呗,哎哟这几天给我吵得,没睡过一个整觉,你说哪家有他们这样子放音乐的呀?还带哭声唷!凌晨半夜的都不消停,听着渗人,这不就有人上去闹了嘛——林卫东你别打了呀多大点事情嘛!自己成天不消停倒是对别人怪敏感的唷!”
阿姨分心劝了一嗓子,想起什么招呼向遥:“欸,你见过没?那就是你家楼上那户!”
向遥顿时凝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四五十岁,倒是不胖,精瘦黝黑,像常年在海边工作的样子,脖子上的金项链发油发亮,正被对方用来勒他脖子,勒得他面上黑里透紫。
羽绒服已经在斗殴里被扯烂了,鸭绒在半空飘忽,男人顶着一张要弄死人的阴狠表情负隅顽抗,但脸上已经有了青肿,骂骂咧咧中唾沫飞溅。
看着像逝者家属的在拉扯,人群中不时有因二人丑态发出的哄笑或帮腔声。音响八成是遭了殃,哀乐仍在放,但调子稀奇古怪,给这出荒诞的黑色喜剧充当背景音。
“哎哟,小林呐!可算来了!你看看你爸!”
阿姨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向遥吓一跳,她闻声回头,路灯下走来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穿着黑白校服。
等人近了,向遥才看清面孔。
这不是前几天半夜在楼道撞见的男孩吗?
她反应了一下,忍不住又撇头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前老板——
长得还真不是一个风格。
男生像是没看到这边的动静,也没听到阿姨的呼唤,径直往前走。
“欸,欸!走什么呀?你快快快!你爸跟人打架呢!你快把他拉回去呀!”
阿姨刚才明明还是事不关己净凑热闹的样子,就差把瓜子了,眼下突然急得跟什么似的,把他拽过来就要往人群里推:“这么多人都劝不住,他脾气差,可千万别把警察给闹来了,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你听点话!”
人群里中年男人几乎被压在人身下,梗着脖子满脸通红,目眦欲裂地奋力反击,听到声音也艰难往这边看,看到帮手般激动大喊:“哎!林、……儿子!过来!快!给这个贱种两拳!他敢打你老子!”
“你敢得罪我?啊?老子揍死你他妈的王八蛋!不是爱办吗?操!我迟早弄死你给你妈陪葬!”林卫东嗓子都喊破了,仍在失控地嚷嚷。
向遥看着眼前这幕,下意识回头去找那道年轻的身影。
满地鸡毛里,男生却不动。
他全无情绪起伏,只十分冷漠地瞥了一眼人群中心。
像一个路不相识的过客。
“哎呀这小孩儿!你快去呀!怎么还发愣呢?再不去你爸都要被打死了!真想惹来警察呀?”
越发急切的阿姨仍在把他往前推,好几个邻居也反应过来,开始上手。
“这是他家小的?”
“别杵着啦!”
“快把你爸劝回去!”
“神了,真是个木头,这都不带动的。”
“像点儿话呀。”
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一双双手伸过来,都扯住了他,像纷涌的水鬼抓住了溺水的人。
向遥退后一步。
最起初那点凑热闹的看客心思已经散了,那些人的手如有实质般捂住了她的心脏,让人觉得压迫而窒息。
她在人群里透不过气,挥开了一双推搡的手。
“哎呀别激动嘛阿姨,打着人了,”向遥笑着拦了拦,给自己辟出一条道,“给我让个道。”
男生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乌黑的眼睛不带情绪地瞥过众人,无声地挣开他们,也没再回头。
人群中心仍在扭打的林卫东显然也看到了男生的态度,破口大骂着就要追上来,却被早就打上了头的对方再次掼在地上。
看热闹的这下也站不住了,开始张罗着要报警。
混乱在冷空气里发酵。
唯二脱离这场闹剧的人,拉开单元的铁门,任由它缓慢闭合,将喧闹关在门外,一前一后地上楼。
楼道里除了错落的脚步就没有其他声音,声控灯忽明忽灭。
如果不是楼下变得遥远的杂声仍在彰显存在,这本该是个安宁的冬日夜晚。
直到向遥走到家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突然被喊住。
她回头,男生站在楼梯上低头看她。
他似乎丝毫没有被方才的事情影响,平静的眼神里是一种黑沉的无知觉。
“不好意思。”
他没头没尾地这么说,向遥却懂了。
她停下关门的动作,打量他片刻,平淡问:“刚刚没事吧。”
男生愣一瞬,点头,继而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
“还挺轴的,”向遥笑了,“是你的问题吗你就不好意?半夜摔酒瓶的是你啊?”
男生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靠着铁门,指尖晃动着挂在门上的钥匙串,听外头似乎有警车呼啸声,“方便的话呢,你就跟他沟通,让他小点声儿。但八成是不方便——也正常。总之不关你的事,心理负担别那么大。”
男生垂着眼:“我尽量。”
向遥对这个回复并不意外,挥了挥手:“走了。”
高中生突然出声打断:“刚刚谢谢。”
“谢……啊?”向遥一愣。
“楼下。”
空气安静了一下。
向遥依旧没懂是在谢什么,笑了:“头一回见谢谢和对不起一块儿说的。多大点事,也谢谢你。回去吧,啊。”
高中生没再说什么,这回上楼去了。
第6章 ☆、06储藏室
“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啊?还习惯吗?”
向遥仰在沙发上接邱兰打开的电话。她刚下班,扔了包就躺上去,十分钟了还不想动弹。
“有沙发真是太好了。”她回答。
邱兰听得直笑:“房租便宜吧,可算是住上宽敞地方啦?”
向遥哼唧:“小城市也是有好处的。”
“住得习惯吗?又是小城市又是老小区的,可容易碰着不好说话的邻居呢。”
某种程度上,邱兰还挺料事如神的。
向遥安静了一秒,道:“没那么夸张啦,环境跟江原也差不多,邻居也都挺好的……就是太八卦了,一天天闲着都在扯别人家鸡零狗碎的事。”
自从上次派出所来过以后,楼下的灵堂撤了,音响停了,林卫东在楼上发过一通很大的脾气,暂时也消停了。
向遥一贯的处事方法是能解决的积极应对,解决不了就把它对情绪的影响降到最低。
既然还要接着住就自找出路,不做没意义的抱怨。
她这几天搜遍了隔音措施,睡眠耳塞已经备了一抽屉。
“人家就那点娱乐,你管呢,议论你啦?”邱兰笑她。
“那倒没有。”
“公司呢?像你说的那样靠谱吗?遇到什么问题没有?”
向遥顿了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何亮那张有点讨厌的脸。
“比较忙,别的都还好。先适应情况再说嘛。”
她早已习惯不对家人倾诉坏事,于是掉转了话题,说起南榕后头要骤降的温度,邱女士于是也被她带跑,说要多穿衣服,给她寄厚被子,让她放假别老闷家里,也去海边玩玩。
如果她有空有心情的话。
每天穿过早市,坐摇摇晃晃的公交,挤在缓慢如树獭的电梯里打卡,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上午松散,午后开始忙碌,直到深夜回家,干不了什么就得闭眼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
看起来似乎充实,但只有她自己能意识到,不论走在街头还是坐在办公室,她都像是游离不定的局外人。
报道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是程序组唯一的女生。这些天下来,她能感觉到组里的人有意无意在打量自己,但没人主动来同她说些什么,她也没能借着工作与大家有什么相对深入的了解,至少到现在为止,她接收
工作的唯一渠道都还是何亮。
每天他上班后给自己派活,也负责验收。看起来很忙很重要,一天至少两个会。而向遥只有集体大会才被喊去参加,其余时间一概在工位做繁琐的脏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