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会睡的。”林枝予保证。
“嗯嗯。”
“真的,”林枝予失笑,“我也就今天可以来找你了。音乐节的谱子要交了,我的进度……”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惭愧。
向遥点头,倒没有多失落:“要我陪你吗?”
林枝予摇头:“我会分心。”
“?”
向遥不可思议,给了他一下:“诶,这时候知道会分心了,之前就是成心干扰我工作是吧?”
“也不是,”林枝予脸上挂着微妙的笑,看起来贼贼的,“只是在看……有没有被你发现我去过研梦的机会。”
“小心思就这么说出来了?”向遥嘴上的语气似是而非,表情里却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你让我坦白的,”他又理直气壮,“而且这才是我们……的第二天。”
林枝予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地问:“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不是你说的吗?”向遥笑眯眯,“不清不楚的关系。”
“……噢——”林枝予拖着长音。
他开始后悔之前说那句不清不楚了。
“所以呢,唯一能出来放风的一天,我们去哪里?”
“去……看看我生活的痕迹。”
林枝予带着她去来柏林租的第一间公寓,房东是个老太太,人很好,就住在楼上,在他搬来的第一天送来了一瓶香槟,后来有次闻到他在公寓做饭的香气,还来询问过菜谱,作为回馈隔三差五也会给他带一份自己做的食物。
那间房子的窗外有一株玉兰树,林枝予常在春天的夜晚开了窗户,看白色的花瓣在风里摇曳。
“那后来为什么搬走了?”
“房间太小了,东西不太够放。”林枝予解释,“但和房东太太还有保持联系,偶尔会发一些祝福。”
他们站在公寓楼下,那株光秃的玉兰还没开花,但隐隐已经长出了花苞。
向遥抬头看着,掏出手机,对着那株玉兰和林枝予指的窗口拍了张照。
“为什么要拍照?”
“不知道,”向遥随口道,“记录一下。”
于是林枝予又带着她去常光顾的面包店,打过工的咖啡厅,散心找灵感的公园,打球的球场,甚至偶遇了林枝予家附近经常碰面的小
狗,每次它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他们并不总靠着牵在一起,但想到哪里走到哪里,想到哪里也说到哪里,嘴巴从未停下。
以前向遥也知道他生活的大概就是念书、练琴和打工,或许健健身打打球。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知不觉,向遥似乎也像陪他度过了来柏林留学的这段日子,知道他刚来的时候还没习惯和本地人交流,时常迷路,因为赶时间草草住进了很小的公寓,没想到也遇到了很好的房东太太和有玉兰花的窗景。
打工的咖啡店老板喜欢听古典黑胶,球场的青少年喝醉后和他发生过一次不愉快,他偶尔会帮邻居遛狗,小狗每天一定要去领街角饮品店的宠物牛奶。
林枝予甚至还坐大巴去过附近的乡下,给当地的小学生们做过几次音乐老师,是他导师的提议。后来圣诞节他还去看了孩子们的唱诗班表演,给每个人都送了圣诞礼物。
每到一个地方,向遥都会拍下一张照片,但她也说不好自己在记录什么,只是想要留下一点痕迹。
最后他们停在一间小教堂前,里头不知有什么活动,很多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在散场。
两个人走进去,教堂里似乎刚结束一场派对。
礼花彩纸,镭射灯球,花束,酒瓶,起皱的地毯。
向遥的目光停在DJ还没收起来的打碟机愣住:“这是……”
“这是柏林,”林枝予小声说,“不要意外。在教堂techno也不是新鲜事了。”
“说不定上海也有。”向遥也咬耳朵。
林枝予点头点头。
他和教堂的负责人打了招呼,牵着她往二楼走。
“这是跟艺大有合作的教堂,我和学校的朋友经常来这边司琴,已经很熟悉了。”
“管风琴也是来了柏林以后才学的,其实弹得不算好。”林枝予说着去开琴,调整琴凳。
他没有穿琴鞋,又试试脚感,一边说:“风琴音乐节的时候大概没有机会,而且人太多了。你有想听的吗?我单独弹给你听。”
“嗯……”向遥靠在柱边,抱着胳膊想了想,“那就,《云杉》?”
林枝予思索了一下改谱,点头说好。
管风琴是世界上最大的乐器。
它居于教堂,又与教堂融为一体,塑造独一无二的音符世界,像一台神创机器。
随着踏板被踩下,空气在风箱里回荡震鸣,透过数千根音管发出它特有的神圣悲声。
人耳并不能听见所有音管的声音,但心脏却能随着无从听闻的声波颤跳。
琴声的浪漫在管风琴的回响中染上深邃与神性,那种澎湃的精神感召力令人类缩变得十分渺小。
《云杉》的曲调向遥已经很熟悉了,但在管风琴有所改动的演绎里,她还是被触动到一阵失语。
不知不觉,楼下传来稀疏的掌声,清扫的人们吹着口哨,交谈着往楼上张望。
音管早已停止嗡鸣,但她却觉得似乎有什么仍在震颤。
林枝予收回手,回头看着她。
“这算我十八岁的时候,答应邀请你的管风琴音乐会吗?”
“如果算的话,我们以前的约定就都实现了。”
第72章 ☆、72糖衣之下
林枝予大概有段时间没有弹管风琴了,可能也有想和喜欢的人分享的原因,他难得话多起来,直到走出教堂大脑都仍在兴奋。
他说管风琴是需要流浪的乐器,它不只是一件乐器,更是一座建筑,每一架琴都是独一无二的,要适应脚键的宽窄,针对曲目风格设置音栓,这一台可以弹巴赫,那一台更适合门德尔松,很多热爱者都想过,要是能弹遍世界上所有的琴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
向遥眉眼带着笑意,正很温和地凝视他。
“怎么不继续说了?”向遥问。
“你……”林枝予安静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今天有点无聊?”
“为什么这么问?”向遥认认真真地回答,“这比去景点有意思很多啊。本来呢,柏林对我来说,只是来旅游过的一座城市,再喜欢再不喜欢也仅此而已了。但因为你……们,因为能看到你们生活过的痕迹,它在我心里才会生动。”
“那就好。”林枝予松一口气,“那干嘛……一直盯着我。”
向遥于是又笑了,不答话,很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瞧,眉尾飞扬。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聊起喜欢的事情其实让人有点挪不开目光。
天早就黑了,霓虹色灯在人面孔上流动,街角酒吧的动感声隐约地传过来,喷绘的年轻艺术家在半成的墙边说笑,空气里是喷漆的味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枝予的目光离开了她的眉眼。
他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盯着向遥的唇,下垂的长睫让眼神没那么赤裸。
林枝予很喜欢去牵向遥的手指,绕着指节攀上来,慢慢挤进十指间,很安心地扣住。
这时候他又覆上来,感触到鼻息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向遥没有躲避,似乎任由这股气氛蔓延。
于是他试着大了一点胆子。
喉结微动,游移,寸寸靠近……
“这么喜欢管风琴,以后打算转这行吗?”
向遥忽然开了口,嗓音柔柔的带笑。
林枝予停住了微小的进攻,迟疑一瞬,还是退缩了。
他不动声色错开了目光,手却牵得更紧。
“嗯……”他应了一声才找回飞走的思绪,“没打算。管风琴是很好,但国内就业太难了,我也还是更喜欢作曲。”
“以后打算回国啊?”
“当然。”林枝予立即道,“我不会一直留在国外的。”
他说这话时可怜巴巴地看着向遥,像是怕她因为异地就心生退意,她于是这才想起来他还没修完的几个学期。
她一下笑出声了,残留的那点不清白的气氛彻底荡然无存。
“加油。”向遥就着牵在一起的手,扯着他往前走,去找吃饭的地方,“饿了,吃点东西回去吧。”
“就回去吗?”林枝予期期艾艾,觉得今天过得比一秒钟
还快。
“你要早点睡的,明天要工作了,自己忘了吗?”向遥挠挠他掌心,“工作结束再……”
她说着卡了壳,正经道:“旅行大概不行了。等你的音乐节结束我差不多得回国了。不管是签证还是国内的事情都不允许我再拖了。”
“嗯,”林枝予倒是接受良好,很理解地点头,“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也不在意在哪儿,只是想跟向遥待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