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夜车_断苔【完结+番外】(40)

  玄关传来敲门声,向遥回神,起身去看,是林枝予。

  年三十的日子,他大概在家忙了一下午,领口有零星溅上的油渍。

  向遥伸手去蹭了蹭,早就擦不掉了:“叔叔还好吗?”

  “就那样吧,”他垂头看领口那只手,淡淡开口,“已经睡了。”

  少年人露出一点疲惫神色:“我没想到他会把你领进来。晚上的那些……忘了吧。”

  他自己显然已经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只是不愿意在向遥面前破这个口子,神色有点隐晦的难堪。

  向遥盯着他,让路:“别杵着,先进来。你不是有钥匙吗,还敲什么门。”

  “噢,”他因此也想起来,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忘了还你。”

  “干嘛还给我,”向遥不接,“你留着方便呀,也不是每次你要过来的时候我都在家。”

  “……这样好吗。”

  “哪里不好。你又不偷东西。”

  林枝予被这句拽出一点702的氛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让你收着就收着,别啰嗦。你下来陪我数零点的吗?”

  “差不多吧,”林枝予也想起正经事,弯起嘴角看她,“还想放烟花吗?”

  又一次地,两个人在一般人不会出门的深夜里跑出去了。

  “你确定这种时候有烟花卖吗?”向遥很怀疑,“下午我们找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惊喜。”林枝予显然在回敬航班的事,向遥白了他一眼。

  “很多年没买了,下午没想起来,南榕明面上禁鞭,管得严又不严的,便利店不会摆出来,但你偷偷问他会领你去仓库挑,”林枝予解释着,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拉上了,“你还是戴上吧,别病。”

  三十夜里绝大部分店都关了,向遥跟着林枝予一直找到市中心,才看到一家不小的店还开着,甚至主卖粮油。

  林枝予过去问了两句,老板才把他俩一打量,领着往铺子后头走。

  仓库里铺了个小摊,所有品种都亮在上头了,款式很多,什么加特林、飞碟、莲花、孔雀……对向遥来说就是两种,要么冲天炮,要么摔炮。

  她随手一样挑了一些,老板严谨地用黑袋子装起来把他们送出去了,向遥站在黑漆漆的街道问:“去哪儿放?”

  林枝予思忖了一下:“海边吧。……你行吗?”

  向遥也沉思起来:“我行……吧。”

  “街上不行,怕有人管。”林枝予挨个排除,“公园树多,怕不安全。”

  “那就去,没事,怎么可能老病啊?”向遥大手一挥不管了,“也该免疫了,你看昨晚在雪里头罚站半小时也没事呢。再大不了,我有一星期可以躺家里。”

  林枝予没好气地笑了,带着她往就近的海滩走。

  最近的还是玉兰路尽头的公园,林卫东上班那个码头。

  他们路过公司大楼和实验中学,各自都暗着灯,沉睡在新年中。街道也寂静,没有寻常时候的成年人寒暄和学生笑闹。

  但公园却是热闹的。

  穿过广场、秋千和小径,海滩的码头停泊着摇荡的艘艘渔船,海鲜市场锁着门,只有值班室亮着灯,守夜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宽阔的雪滩上玩各自“偷渡”来的花炮,今晚天气温和,惊笑声不时在升起的小簇烟火里顺着轻轻的海风钻进耳朵。

  向遥在地面摊开那些名字各异的烟花,从怀里掏出打火机,递给林枝予一根加特林。

  “林枝予。”她喊他,“放一根冲天炮,丢一点包袱。”

  他接在手里,还没反应过来,向遥咔嚓滑动打火机的砂轮,点燃引火。

  林枝予面色骤变地拿远,下一秒火星飞速溜到尽头,炮筒里迸发出热意和冲击力,他下意识攥得更紧,斑斓的光点就在向遥的大笑里在他眼前闪烁。

  “……向遥!”

  林枝予很少有这么大的情绪反应,他看起来特别想过来给她后背来一巴掌,但碍于手里还在盛放的烟花,只好很谨慎地待在原地,改用眼神杀人。

  “叔叔小时候那艘船就是从这个码头出海的吗?”

  他没想到向遥忽然在这时候问这个问题,安静了一下,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在转移话题,最终还是点头:“大概是。”

  “我没觉得晚上那顿饭不好,”向遥在风里说,“在这之前我没想过要了解他,他在我眼里的印象……很刻板。但其实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

  林枝予不解,疑问地看她。

  “人脉呀,饭酒局呀,攀关系呀。这些咱们年轻人是瞧不上,”向遥看得很开,“但也没法否认,起码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是有效的。年长一辈把它们看得很重,有他的缘由。”

  “人就活一辈子啊,回不了头的。哪怕我们觉得,这些都是中年人自我吹嘘的谈资,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这种黄金年代。”向遥笑着,给自己点了一根小小的仙女棒,“走不出来太正常了,那些不甘心总要有一个出口。每个人都有走不出来的日子,我们也会有,只是他的是事业巅峰,我们的或许是别的。”

  加特林的火筒开始燃烧,这根烟花的生命到了尽头。

  向遥拍拍他:“所以别困扰,别难堪。都是人之常情。”

  她转而完全不难堪地把花炮垃圾丢在了地上,在雪地里把残烧的火星子踩灭。

  等她抬头时,林枝予飞快地把一根新的花炮塞进她手里,已经点了火的。

  引线窜到尽头,向遥还没完全拿稳,于是他伸手把住筒身替她稳住,小拇指无意跟她的交叠在一起。

  “……林枝予!”

  他在夜色里笑得很得意,漂亮的眼尾弯弯的,从没见过的明朗。

  林枝予问:“你是不是生怕这片沙滩的人不知道我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小声点。”

  向遥心理素质就那样,一想起先这么干的是谁,就实在没什么理直气壮的底气,僵硬地举着噼里啪啦的炮筒走出他五米远,表示冷战。

  林枝予踩着她的脚印不紧不慢地追上来。

  “我支持你做任何事。”他忽然说。

  “不管是不做程序员,还是放弃回家的车票,或者更远的分叉路,你的所有选择。不管……以后怎么样。”他垂着头,那双靴子离他一步之遥,不再远离。

  “我的支持没什么意义,但自己选的不管好坏都有意义,”他笑一笑,焰火在他乌黑的眼睛里燃烧,“我只是想说,别觉得你是一个人。”

  不管他将来还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向遥有那么一两分钟没说话,任由焰火燃尽冷却,吸吸鼻子问:“不洗碗也可以吗?”

  林枝予微笑:“这个不可以。”

  不感动了!

  “还有三分钟就零点了。”

  向遥低头看屏幕上的时间,找出那个最大的立地烟花:“说明书刚好说可以放三分钟,你觉得是虚假宣传吗。”

  “试试吧。”林枝予伸出打火机,点燃。

  很好。

  烟花燃起的瞬间向遥心想,它的效果没有对不起它的价格,烟雾震响中她听到海滩其他人的惊呼,但她的注意力被眼前无比鲜亮的星光颜色占满,几乎要忘记时间流逝,但她在周围数声的新年快乐里,知道她和烟花一起走到了新的一年。

  还有林枝予。

  她愿意为这三

  分钟、或者这个夜晚买单。

  -

  一周的年假过得其实很快,向遥也没干什么,在家躺躺,打打游戏,听听林枝予的琴,晒晒太阳,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新年的大雪过后,南榕的雪季似乎也到尾声了,后头连日都是大好的晴天,走在路上很容易被融化的雪滴袭击。

  天气最晴朗的那天,向遥邀请林枝予一起去山里的寺庙拜拜。

  寺庙在山顶,山上不让开车,两个人从山底沿路爬上去,柴火气很重,他们路过村房,土狗,老人家,院落里的柿子树,在视野好的地方回身,能看到山脚的幢幢矮房和海边船只。

  “为什么突然来寺庙?”林枝予问,“我还不知道你是……信仰这个的人。”

  “不算信仰吧,”向遥笑,“应该说有敬畏心。想着年后我得开工了,你也要开始筹备校考了,来求个签讨个彩头呀。”

  说话时他们已经走到寺庙山口,抬头,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台阶。

  旁边有一家三口一起来,小朋友被这一幕冲击到,直接坐在地上哭了,男人也当场抱怨了出来,开始坐在路边休息。一家人的谈话里,向遥偷听到了关键词,眼前的台阶有900阶。

  两个人有那么一分钟没说话。

  林枝予眨眨眼:“尊不尊敬我不知道,但显然……很有诚意。”

  他说着拉拉她的衣袖:“走吧。不然天黑下不了山。”

  等真的爬到庙里,向遥已经有点精神恍惚,两腿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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