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过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可以说，除却结尾，他再一次完成了模范发言。
但，结尾就像是调色盘上的黑色颜料，顷刻间湮灭前面所有色彩。
“最后，本人自愿放弃保送资格，但仍将继续参赛，特此说明。”
语气平淡得简直像日常喝水吃饭，甚至还不如后者提得上温度。没有丝毫的感情起伏，全然不在意台下目瞪口呆议论纷纷的众人，仿佛刚扔下重磅消息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后，肉眼可见的，他舒展开眉眼，澄澈漂亮的黑瞳远远地、深深地只望着一人，周遭气质霎时如春风化雨，温柔寂静，唇角翘起弧度。
“竞赛和高考都不会是终点，在我心中有远比这些更重要、更渴求的珍宝。对我来说，幸福不是获得胜利的那一刻，而是她陪伴我走过的这一路。”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还有什么比校园风云人物自愿放弃top院校保送，并且当众来了场疑似告白充满粉红泡泡的发言更劲爆的？
话语比文字更容易令人浮想联翩。“珍宝”是人，收藏的物件，还是精神财富？而“TA”的关联性多样，具体代指哪一个？亲人、朋友还是……
与看热闹津津有味的路人不同，林清欢立刻变了脸色。
她第一次参加时渝的家长会，收获艳羡嫉妒的目光、热情追捧的称赞合该理所应当，因为她儿子从始至终都站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无一例外。而现在，时渝打破了这一切。
林清欢愤然，起身快步离开会场。
“怎么回事呀小满？！小渝他，他这是……”沈云栖焦急询问。
这次，连姜满都不知道他的决定。然而，自听见那刻起，她就为他找好了无数个理由。
高考是人生中独一
无二的经历，不愿错过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英才班本就汇聚各地的精英选手，加上提前结束中学生活，去大学读预科，压力太大。又或者疲于解题和竞争，一时对数学产生了厌倦心理，想换个专业攻克……
无法忽略却又难以言说的是，一种荒唐的喜悦和安定陡然从姜满心底升起。对她来说，时渝是走进夜晚的明月，是渗入呼吸的雨滴，是一路的底气和依靠。
“承认”是卡在喉间的鱼刺，她远不如时渝坦诚。
时渝结束发言后，该走的流程还得走完，年级主任刘明谦赶来救场，按原定稿词隆重介绍压轴的重磅嘉宾。
“时书程先生，程品高新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该公司深耕软件开发、人工智能、互联网等领域并连续多年取得显著成就，于去年入选全球企业市值50强。接下来让我们热烈欢迎时先生的莅临指导！”
时书程与大多数企业家不同，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哪怕抛却身份地位只看脸，他也相当迷人。英俊的五官之下身材挺拔，归属对自身有严格要求的成熟男性。
剪裁得体的西装与他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自然散发一种恰到好处的斯文绅士气质，而薄片下的那双丹凤眼却敛藏锋芒野心。
身后大屏幕上的每页每行，赫然显示其丰富卓越的学识经历，令人望尘莫及的身价财富，遥遥领先的成功人生。
刘明谦未介绍的、还有时书程本人今日未提及的——时家家大业大，时书程父亲时景生创办的前景集团至今仍是房地产龙头企业。
姜满和沈云栖对视一眼，同样的惊诧和狐疑映在双方眼中。
其实，她们谁都未曾真正见过时书程，即便当年林清欢与他浓情蜜意时，也只是带回来一张照片。十年过去，他的容貌变化并不大。
太巧了，时书程此时出现在一中。他是北城人，清北大学本硕，海外博士，回国创业后便一直生活在北城，与林清欢八年婚姻间都未曾踏足浔水。
会是在南城扩张新业务吗？还是，为时渝而来？
半小时前，后台。
时渝刚结束发言，被刘明谦引至休息室。
眼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与记忆中不苟言笑的高大身影重合，交叠出有关“父亲”的模糊印象。
第52章 小满维护
刘明谦还没消化完时渝扔的巨型炸弹，就面临打破冷场的重任：“时总，这孩子就是时渝，额，虽然刚放弃了清北的保送资格……年轻人嘛，就是乐于挑战哈哈，能理解能理解……前途不可估量，嗯，对。”
时书程点头，轻飘飘地扔出另一枚炸弹：“我知道，他是我儿子。”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优秀！你们先聊，等到您上台时间了，我再来提醒。”刘明谦僵硬两秒，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魔幻的世界，赶紧告辞离开会客室。
“坐。”时书程伸手示意对面的座位，斟了杯茶递给时渝，“近五年CMO唯一一个满分，你考得不错。体验一下高考不是什么坏事，出国升学也是不错的选择。南城的教育资源不比北城，你可以有更好的发展。”
时渝抿了抿唇：“南城很好，我不会离开这里。”
“喜欢数学吗？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的诺瓦教授在拓扑学领域颇有成就，相信他很乐意与你交流。”时书程推出一张名片，目光中的审视意味不加掩饰，“你在网络上合作开发的小玩意能赚多少？程品最基础的研发工程师年薪三十万，尚不能在北城立足。”
“你母亲从事服装行业，实体成本高，需求变化快，面临市场环境双线夹击。暂且不提资金和库存等多方面风险，她能力有限，糊口容易，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时书程明显有备而来，脊背后倚，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平淡低沉的声音里不掺半点感情：“另外，据我所知，你母亲目前有新伴侣，对方是普通工人，吸烟酗酒多年，存在慢性病隐患，与前妻生有一女。显然，新的家庭无法为你提供一个有益而富足的生长环境。唯有时家，做得起你走向更远的进身之阶。”
时渝的黑瞳深邃暗涌，如潮起的海浪，翻滚在唇边浮起讽刺的笑：“很遗憾，我对您所说的这些都没兴趣。我在数学方面的造诣远远达不到与教授交流的水平。还有，我母亲对事业及婚恋的考量自然全凭她个人意志，旁人无权干涉，同时这些他因也影响不了我的生活。”
即便被拒绝，时书程也面不改色，仿佛早就预料到。他轻笑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叩桌面，细微的唇角眉宇变化隐含一丝浅淡的欣赏。
“在意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想要展现自己完美的模样，渴求陪伴在她身边永不分离，甘愿成为后盾和退路，尽数赠予全部的财富，守护她一生快乐无忧，自由追求热爱与梦想。”
时渝微蹙眉头，一时怔愣。
时书程不等他反应便拿出文件，直言：“回到时家，夺得继承权，未来的名利都归你所有，由你支配。时渝，你能为姜满做到哪一步？”
时渝漆黑的眸里瞬间燃起怒火，语气克制而冰冷：“立刻停止调查，别动她。”
“你能拿什么命令我？年少气盛毫无价值的冲动鲁莽还是弱者无能为力的愤怒卑劣？”时书程起身，居高临下的姿态将他上位者的轻蔑和威压暴露无遗。离开前他随手整理领带说，“不必现在就回复，我给你时间考虑。”
年级家长会结束，姜满回班打扫卫生，随手把宣传单塞进桌肚。沈云栖和许诺妈妈先一步结伴离开学校了，临走前把花花绿绿的“马可波罗计划——意大利留学项目书”交给她。
许诺妈妈活泼健谈，第一次见沈云栖就亲昵得像亲姐妹，中心话题离不开孩子，无意间透露出相似的见解想法：“要我说啊，现在孩子压力太大，真没必要，干哪行不是干？我看实在不行到时候出国学个珠宝设计不也挺好？正好咱俩女儿结个伴，在外也有个照应。”
沈云栖听得直点头：“就是，反正我女儿也喜欢这些什么文艺的好看的，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干脆送出国锻炼锻炼。”
她俩聊归聊，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真，八字都没一撇，更何况姜满就没想过出国，她是典型的中国胃，外加手残党，特指动手能力奇差，在国外估计一天都忍受不了。
所以，姜满全程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当回事儿，哪曾想还埋下个地雷，专往时渝心口不定期炸一炸的那种。
时渝今天不当值，跟姜满前后脚来二班帮忙打扫。小组分工，每人平摊下来的活儿不算多，没用多久就清扫完。
临近周末，他俩约好逛超市。离校前，姜满去洗手间，时渝帮她收拾书包。
彩页的留学计划书就在最显眼的位置，轻而易举刺痛了时渝的双眼。
小满什么时候突然有了出国的想法？因为今天学校的宣传吗？会是误会吗？但意大利和珠宝设计的确有可能是她感兴趣的……
还好，现在开始筹备留学也不算晚。
学费、房租、生活费……林清欢大概率不会支持他留学，而他目前的存款还不够未来几年的国外生活，看来还需要更努力地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