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终于回到房间,时渝吐完所有食物,浑浑噩噩地洗完澡,强撑着最后的气力给姜满发去晚安的信息,随即全然脱力般歪倒在床。
意识始终浮沉,身体一会儿很重,一会儿很轻,有时像踏进岩浆,有时又仿佛坠入冰窟。
挣扎不得,无法发声,他在一片混沌中思念姜满。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想问问她自己乖不乖,想向她讨一个抱抱……可是他连提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好累,好累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烧的,更没人清楚他到底烧了多久,直到第二天一早姜满打来电话。
昨晚时渝太过反常。平时再累再困他都会想尽办法多聊些,更不可能连睡前故事都没听。没有打电话,而是发短信这点也很奇怪。
万一真的是太累了想休息呢?可是万一……万一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呢?
她怕打扰他休息,便发消息问林清欢:“林姨打扰了,小鱼今天还好吗?玩得开心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清欢回复得很快:“一切都好,旅途愉快。”
姜满放了一半的心,还有一半辗转反侧,周六清早醒来时就隐隐不安,手机里没有时渝的联系。
她腾地坐起身,打开微信运动步数。林清欢已经走了六千多步,时渝那里却只占了个位数。
怎么回事?!还在睡吗?算算时间,从昨晚九点到今早六点,足足九个小时……时渝的睡眠状况向来一般,在陌生的环境更是糟糕,不可能沉睡……
姜满捏了把手心的汗,在打给时渝无人接听之后,彻底慌张起来。
她努力镇定,继续拨打林清欢的号码,嗓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林姨,能不能麻烦您去时渝房间看看?他最近累狠了,刚考完试松懈下来可能会头疼发热,更严重的时候会吐,什么都吃不下……”
林清欢不以为然:“小满啊,我和老赵在外面吃早餐呢,等回去之后……”
“您现在就回去。”姜满忿然打断,强调:“他没有接我的电话。”
林清欢愣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急忙起身往回走。
姜满这孩子从小见人就笑,做事不急不忙,有时显得温吞,太没脾气。
这是第一次,语气这么严重,甚至带上了命令口吻。
而且,林清欢确信,时渝绝对不可能不回应姜满,除非他……
另一边,姜满焦急地等待林清欢的消息,接连拨打时渝的电话无果,订了最近一班去岩林的动车。
动车是目前最快的交通方式,不到一小时。运气好的话,打车到他们住的地方,可以缩短在十五分钟内。岩林是个旅游度假小镇,医疗资源不足,赵伟君订的又是山间民宿,可以说除了自然风光外,什么都缺乏。
姜满刚坐上动车,林清欢终于打来电话:“小满!小渝他,我怎么喊他都叫不醒!身上好烫……他好像喘不过来气,手指有点抽搐……怎么办,怎么办啊!我们的车,车昨晚胎漏气拖走修了……”
有那么两秒,姜满屏住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林清欢的每一句都像利刃,毫不留情地往她心口扎。
她咬紧牙关,踱步到车厢角落,强行恢复理智:“……您先冷静。检查颈动脉、呼吸、心跳。还有,他行李箱最左边的网格层里有医药包,找出来打开。”
林清欢手忙脚乱:“哦,怎,怎么看啊?心跳好像太快了……”
“不停地喊他名字,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先测温度。”
“摸他的手脚冷不冷,跟他说话……如果手脚冰凉,不管用什么方法,捂热搓热都行,先变暖,不然他的体温还会上升。”
“抬高下颌,看看他喉咙里扁桃体有没有红肿发炎。”
林清欢:“他牙关咬得紧,不愿意张口……药也吃不进去,一直干呕……”
“用温水打湿毛巾,给他擦身体降温。尤其是脖颈、腋下、臂弯和手心位置,擦拭十分钟,不要用冰凉贴,太冷了身体受不住。要快,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好,好,怎么这么烫,比一开始还烫手……”
“发烧体温变化很快,升降都有可能,还会大量出汗,一定要多喂水勤换衣,温水盐水都可以,实在喝不进去,就喂点柠檬水。让他侧卧,衣领稍微敞开点……”
林清欢骤然尖叫:“……啊,他吐了!喂不进去,吐的都是清水……人一直没清醒……”
姜满语速很快,几乎一股脑儿地往外倒。得知时渝一度高烧到39度,始终昏迷不醒时,她闭了闭眼,心狠狠揪成一团:“叫救护……”
“嗬……嗬……小满……”
声音杂乱的话筒里隐隐传来微弱的呼唤,简直像是转瞬而逝的错觉。
那头的林清欢惊呼:“小渝,你终于醒了?!”
时渝头脑昏沉,视线模糊,连瞳孔都聚不了焦,只知道循着思念的声音嗫嚅:“小满……小满……”
“我在,我在。”姜满眼眶发热,恨不得立马出现在他面前,“小鱼,你,你感觉怎么样?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时渝勉力笑了笑来安抚她,嗓音却虚软得越来越低弱:“嗬对不起……宝宝不怕……咳咳……我没事,嗬,就是,睡太久了……下次一定不会……”
姜满忍着酸涩,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还有四十分钟,我就能到达你身边。你有没有事,我亲眼见了才算。到时候我喊你,你一定要醒来。”
时渝意志昏聩,姜满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他分不清美梦与现实,只当她的话是病中的安慰:“好,我等小满,多久都等……”
剩下的四十多分钟分秒都是煎熬,如果每个人能拥有一种超能力,姜满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瞬移。
林清欢的手机开了外放,既为了聚拢时渝几近溃散的神志,也为了她自己心安。
赶回来看见时渝的那刻,他蜷缩在床上无知无觉,那么高的个子却像破败的娃娃一样脆弱,四肢绵软冰凉,灼热的呼吸时断时续。
林清欢几乎心脏骤停,心底陡然升起一种真的快失去他的绝望,甚至不敢靠近触碰,满脑子只剩下向那个孩子求救,慌乱失态地如同姜满的提线木偶,除她以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眼前的情景与十年前那天重合,无论七岁还是十七岁,姜满一直是她和她儿子的救命稻草。
潜意识里,林清欢不信任赵伟君,他人不坏,老实,但没那么可靠。心大,眼力见差,双商都不够,也担不了大事。他对时渝一无所知,时渝也不是他儿子,可以说时渝生病的大部分责任在他。
如果不是他为了省路费走小路,时渝起码能在车上休息一阵。如果不是他在车上开窗抽烟,时渝说不定就不会受寒。如果不是他提议旅行,压根就不会发生这些糟糕的情况……
照顾人这方面,赵伟君不添乱就不错了,林清欢压根没指望他,甚至从头到尾忽视了他们父女的存在。
远乡不如近邻,前提是近邻有用,远乡无情。如果近邻笨手笨脚,而远乡千里迢迢送温暖,任谁都会依靠后者。
敲门声响起,林清欢冲到楼下打开门,紧紧攥住姜满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把她带至时渝的房间。
仿佛心电感应般,姜满刚进房门,就见时渝侧头痴痴地望向她。
眼尾、两颊都被烧得殷红,半阖半睁的眼皮摇摇欲坠,眸间溢满高热导致的生理性水光,未落的水珠粘在浓睫上,失去血色的唇瓣干燥开裂。
姜满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但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只装得下时
渝一个。不是没有照顾过病中的他,不是第一次心疼他,可不管多少次,疼痛和怜爱的情绪都无法减弱。
她刚在床边坐下,时渝眼眶里盛满的热泪就轻轻划过眼尾,呼吸急促,还想强撑着支起身体离她更近:“嗬嗬……小满,你真的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咳咳……”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食言。”姜满指尖抚过,柔柔地抹掉他的泪水。依次探了探他额头,颈窝和四肢的温度,稍微垫高枕头:“好好躺着,调整呼吸,把体温计夹着。你现在心跳太快了,难不难受?”
时渝摇头,拼尽全力一点点挪动指头,搭在她手旁蹭蹭,满心满眼都是她:“不难受……嗬……心跳快是因为见到你太开心了……”
姜满不听他的,保险起见,俯下身贴近他胸膛,听右肺有没有湿啰音,听气管有没有哮鸣音,听咳喘有没有呼哧声,听心脏有没有杂音……
幸好一切都还算正常,在普通发烧的范畴内。
“宝宝,你这样……我可能……立刻就要心动过速了。”时渝眼巴巴地盯着,眼眸在卖可怜,唇角在偷笑。
第49章 拯救小鱼
姜满一心关注他的身体状况,仍旧不放心地捏住他的两颊,让他自然张开嘴:“‘啊——’,张大一点,可能会有点难受想吐,稍微忍一下下就好。你现在嗓音有些沙哑,我看看扁桃体有没有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