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渝乖乖照做,无比贪恋姜满事无巨细的照顾爱护,再也不是那个一小时前咬紧牙关怎么都不愿配合的他了。
姜满总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稍微有点红,没到肿大的地步,不会阻碍呼吸。”
正好时间差不多了,姜满查看体温计,上面赫然显示39.2度。她紧皱眉头就要起身,瞥见时渝不安分的指尖,还是作罢。转头问林清欢:“林姨,能帮我打盆温水来吗?床头的水凉了,再烧点喝的水,装进我刚带来的保温杯里。”
民宿里的卧室都有独立卫浴,没几步路。林清欢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去。”
姜满接着询问:“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吃东西了吗?”
“昨晚,吃饭的时候就很难受…没胃口……一整天都不舒服…咳咳…回来就把吃的东西都吐了……难受……”
可能是病中脆弱,顾不上坚强,时渝越说越委屈,恨不得时空倒流,前一天姜满能出现在这里,给他揣怀里带回家。
这时,干站着的赵伟君插进来,像怕谁怪罪般解释,更像为自己找合理的借口开脱:“昨天我们还说好今早看日出的,早上四点多敲他门没人应,以为他还在睡,就没进来看看……”
正巧林清欢端水回来,听了个清清楚楚,脸色愈加不善:“来回就这两句,你到底要说几遍?要是没事干,你就回房,别站这碍手碍脚。”
这话说的严重,赵伟君尴尬又难堪,但自知理亏,不想继续留下受气,便悄然离开。
小插曲没影响姜满和时渝,他俩压根听不见也看不见别人。
姜满亲力亲为,边给时渝擦身降温,边暖手安慰,忙得停不下来:“我知道,发烧恶心,嘴巴里没味是不是?但胃里不能一直空着呀,吃药前也不能空腹,要补充点能量,我们才能快快好起来。”
“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啦?当当当~甜滋滋的黄桃罐头!”避开病号“不自量力”帮忙开盖的动作,姜满干脆利落地掀开,在瓶盖上方扇风引诱。
“嗯~感受一下扑鼻而来的自然果香,是夏日林间的清爽味道。每一块黄桃都很厚实,果肉饱满金灿灿的,清甜美味又解渴。有没有人想做第一个品尝人间绝味的幸运儿?”
姜满轻易就能调动别人的情绪,“别人”尤指时渝。姜满停留的时间越长,他的心就越安定,伤痛降低威力,四肢百骸也会变得暖洋洋,连笑容都忍不住跑出来:“小鱼想要。”
林清欢见时渝笑了,精神明显好不少,连夸道:“小满真会哄。”
时渝浑身软绵绵的,姜满护着他的后脖颈,和林清欢一起把他半扶起来。民宿里的床背是光溜溜的木头,枕头也不够宽,姜满担心受寒,索性自己倚在床头,让时渝背靠她怀里。
时渝的脸更红了,是幸福甜蜜的桃红色,既害羞又窃喜,还有点儿抱歉自己的身量让姜满受累。
这种特级待遇很少,第一次发生在他十岁那年冬天。下雪路滑,他骑车回家不慎摔倒,弄得满身狼藉。那会儿林清欢一面照顾孩子一面艰难创业,迟迟看不到希望,更是日渐消沉。
那天她满身疲惫回到家准备做晚饭,一眼瞥见时渝身上刚买的白色羽绒服沾满污水,几乎瞬间恼火,歇斯里底地质问他,责怪他,然后就是常规的倒苦水和发泄。
她把时渝大力推向门外,不顾小孩踉跄的身体和满脸是泪的道歉求饶,让他立马消失。然后重重关门锁门,一气呵成,好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不去听门外的哭喊,她不想听,也不想管。凭什么呢?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
恰逢姜满一家外出,直到他们晚上回来,在雪地里挨冻挨了快三个小时的时渝才被捡走。
当时他瘦瘦小小,除了脸颊上的婴儿肉外,浑身上下都没几斤肉。他抱膝蜷缩在门槛边一动不动,脸埋进臂弯,尽力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连偶尔路过的人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早就喊不出声,眼泪也哭干了,甚至感知不到冷,迷迷糊糊地晕了好几回,每次醒来仍旧身处雪地。
是姜满唤醒了他。
姜满小时候大大咧咧,总是人未到笑声先到。她爱笑,遇上好事坏事都能笑闹一通。
远远地,时渝猛然听见她回来的声音,好像在和阿婆聊冰糖葫芦小贩手里最大的那串,究竟是苹果还是巨型山楂。
身体变得沉重僵硬,时渝艰难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想说话,却只是无力地动动唇,牙关上下打颤。
幸运的是,姜满是天使,擅长魔法。
漆黑的夜里,她找到一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
之后的事,时渝印象模糊。听方迎秋说,一开始他还能向姜满伸手求抱抱,很快就失温休克,浑身冰凉。
方迎秋来不及多想,脱下羽绒外套就把他裹紧抱回家,并喊姜瑾行打急救电话。
空调、电热毯,棉被全都用上了,时渝还是小脸煞白,眼睛都睁不开,喂进去的热水时不时往外淌,他不停哆嗦来回说胡话:“小满……小满……秘密基地糖果盒里……我的遗产…全部……给你……买…买巧克力……”
“……不要……妈妈不要丢我……呜不走……我乖…不弄脏……”
“不摔跤……呜…我疼……疼呜呜……小满……阿公阿婆……疼……呼…嗬嗬……”
姜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被他的情绪感染,小手拉小手,紧紧握住给他取暖。即使知道昏睡听不见,也一直回应他。
等到体温回升,众人刚放下心来,时渝却突然一口气上不来,无神的双眼上翻,手脚抽搐,胸膛急促起伏两下就彻底瘫软,嘴唇变得青紫,唇齿间竟然溢出白沫,很快再也不省人事。
“小鱼?小鱼!”
姜满吓坏了,拍着他背顺胸口不停唤他名字。方迎秋抱起孩子猛掐人中虎口,刺激脚板心,伸手清理他嘴里的异物,手指压在舌苔根抠嗓子眼,全都没用处。
时渝陷在被褥里无知无觉,丧失所有基本的生理反应,连个反胃不适的呕声都听不见,手腕拖耷在床边,胸膛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没气儿了。
方迎秋急得一头汗:“老头子快!孩子要不行了……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啊!!”
小孩很轻,脸惨白得像纸,缺氧的唇微张,紫得吓人。头颅随着她晃动的幅度左右摆动,细软的脖颈无力后仰,瞳孔涣散,手脚脱力垂下。
“坏了!魂散了,呼
吸和脉搏都断了!小渝!快醒醒,别吓阿婆!睁开眼看看阿婆!”
方迎秋摸不到生命迹象,惊得抱不住,一个脱手,时渝的身体便仿佛没了骨头般软软滑落在地。
姜满惶恐地护住他的头,姜瑾行连忙将他平放侧躺,一把扯开衣服上的纽扣,按压胸口,捏鼻子吹气。
那时候他们还不了解高热惊厥,手足无措下用尽了错误的急救方法。
幸好,时渝没事。
救护车上,姜满默默记下了所有医嘱。入院打吊水时,时渝难受辗转,不安地呻吟呜咽要找姜满。
姜满后怕地抱紧他,圈进自己的小天地里,给他庇护。就这样,时渝喝水进食,慢慢降温,逐渐熟睡,被一点点养好。
寒冬失温,时渝始终没有告诉他们实情。只说自己贪玩回家晚了忘带钥匙,林清欢身体不舒服吃药熟睡,没有听见敲门声。
通常儿童高热惊厥发生在七岁之前,并很有可能复发,而那年时渝十岁。所谓概率,未发生时只是个数字,发生在身边就是百分百。
恍然间,时渝似乎还是那只白面团子,安安静静窝在怀里,滚烫的,惹人心疼的。
急于给他降温,姜满腾不出手,便让林清欢喂点黄桃。她的动作太过陌生,拘谨和紧张凝在脸上,拿勺的手指僵硬无措。
时渝开口:“……我自己可以。”
“不可以。你不能再着凉了。”姜满果断拒绝,然后握住林清欢的手安慰:“没事,林姨,低一点,慢慢喂就行。我们都在,小鱼绝对不会有事的。”
“来,我们先垫肚子再吃药,然后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就没事啦。”
最重要的还是病号的状态,姜满絮絮叨叨地念,好像如此时间就能一晃而过,使他快些康复。
吃完药,时渝稍微恢复了点精神就问:“小满,姜叔沈姨知道你过来吗?你一个人怎么来的?”
姜满点头:“我跟爸妈说过了。他俩也急,想一起过来,我担心阵仗太大你有负担,而且这里人也多,就劝他们留在家里,我先过来看看情况,后续有需要再请求支援。”
时渝瞥见林清欢低头不语,心中便有了猜想,对她的失望几乎是意料之中,没有情绪上的波澜。但在得知姜满是孤身前来后,他越想越后怕,简直心慌意乱到了极点。
趁姜满去换水,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红,隐现戾气:“……妈,你怎么,怎么能让她一个小姑娘独自来外地?这是山区,人少车少,偏僻隐蔽,信号也弱……万一,万一遇上坏人或是……您想要我的命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