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得清,谭恒澈作为当事人也清醒,没将这些人的恭维放在心上。
席上就数冯茂鸿夸他夸得最起劲。
他细听了一下,冯茂鸿的字里行间都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
他心里知道冯茂鸿打的什么主意。
看在冯茂鸿是冯寂染亲生父亲的份上,他没计较,任由冯茂鸿不着边际的在桌上吹牛胡扯。
目光一瞥,又落在了冯寂染的脸上。
冯寂染察觉到他的目光,冷不丁和他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眼底官司打一遭,火热地纠缠了一番,像是能拉丝一样难舍难分。
毕竟是团年饭,该有的祝福不能少。
无非是祝长辈万寿无疆,祝子孙后辈事业有成,学习进步。
饭吃到一半,冯寂染的几个堂弟堂妹就嚷嚷着要吃蛋糕。
小孩子性子急,不懂事,见到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吃到一回的食物半刻都等不得,连点蜡烛、唱歌、许愿的一系列环节的仪式感都不愿给谭恒澈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兼寿星公,一心想要瓜分。
家里的大人们都十分尴尬地笑起来。
谭恒澈则表现出了他的大度和风度,什么仪式都不要,就把蛋糕亲自切了,分给冯家的几个小朋友吃了。
过年一家人聚在一起,家家户户都是要打麻将的。
一行人齐心协力把楼下放鞭炮炸出的红色碎片清理掉,将两张四方桌拖到房前的空地上,搓麻将时独有的声响传了二里地。
八个人打牌,十几个人或站或坐在旁边围观,当作替补选手,随时等着换到桌位上。
一下午,各家派出的代表们轮番上阵,轻松打发时光。
麻将这个好东西把其他人都支开了,只剩冯寂染和谭恒澈躲在杂乱的客房里,由她单独给他庆生。
条件兴许是简陋了点,可人才是主题。
冯寂染将客房的门反锁了,拆开蛋糕的包装,小心翼翼地插上蜡烛点燃,随即清唱起生日歌,让谭恒澈许愿。
谭恒澈闭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一会儿就睁开了。
到了该吹蜡烛的时候,他却让冯寂染来吹。
冯寂染问:“怎么不自己吹?”
谭恒澈定定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说:“因为我许的三个愿望,都是关于你的。”
冯寂染蓦然怔住,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平时表现的是那样桀骜不驯,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在除夕这天佳节吉日,许下的三个愿望却无一个有他自己,真的是让人难以置信。
她不吹,蜡烛就一直燃着。
晃眼的火苗在她眼前跳跃。
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依言吹灭了蜡烛,眼神躲闪地又对着他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结果歪打正着遂了谭恒澈的心意。
他笑吟吟地望着她,含情脉脉地说:“现在,已经实现一个了。”
第56章 冬暖
今年镇上除了烟火表演,还有非遗打铁花,消息提前一周就在镇上传开了。
打铁花并不是他们当地的特色,会这项技艺的演员也不多,算是掌握了一门养家糊口的本领,像马戏团一样在各地巡演。
今年是镇里换了新的领导班子,新镇长上任后关心老百姓的生活,想在普天同庆的节日里做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事,便让人请来了打铁花的艺人。村里面的烟花爆竹多不胜数,家家户户在增添节日氛围这方面都肯花钱,烟火大会无人问,一说要引进新鲜玩意给大伙开眼,一下就造成了万人空巷的场面。
山里的平地不多,表演的地点就在大街上。
车辆禁停,人挤人,一家老小同乐。
一家人本该整整齐齐,但街上拥挤得实在是没法让一家人手牵手,心连心,一上街就被迫走散了。
冯寂染带着谭恒澈借此机会顺利跟丁薇他们接上了头,小股部队成功会师。
丁薇那伙人素来爱闹腾,把整个氛围带得喜气洋洋。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一点也没有上了高中、准备迎接高考的紧迫感,过年这段时间依旧是他们最快乐的日子。
没人看出冯寂染愁眉不展,只有谭恒澈知道他们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本来冯寂染已经和丁薇约好了,谁知夫妻俩一听说是要和在班上排名垫底的差生搅在一块,非但不同意,还就她交友这件事对她进行了二十多分钟的思想教育。
最终又是不欢而散。
这会儿丁薇他们在避着治安巡逻警放爆竹,心思都在玩乐上,谭恒澈悄悄跟冯寂染说:“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是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不告诉他们吗?怎么现在什么话都和他们说了。明知道你们三观不合,会产生不愉快,就不能想办法避免正面冲突吗?”
冯寂染已然接近崩溃,听他这么一说,顿时红了眼眶:“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受他们的影响,可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他们说的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也可以谈,但一听到他们的声音,甚至还没有听清楚他们说的内容就莫名抗拒。”
谭恒澈心想她这是被那夫妻俩刺激出条件反射了,她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他没有立场去说她做的不对,也许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才能够体会到其中的苦楚。
他没有说话。
冯寂染说话的声音染上哭腔:“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和他们观念不合而沟通困难了。我跟你说过,我已经在做摆脱他们
控制的打算了。可惜想象很美好,实际实践起来却困难重重。他们施加给我的压力,让我很难逃出他们打造的牢笼,更别说展翅高飞的可能了。”
时至今日,她真的有点绝望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真心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被困在家长里短里和他们的控制欲中,这辈子都看不到尽头。以前在镇子里,隐约有那么一点觉醒,想出人头地,带着我妈这个受了太多苦难的劳动妇女一起去过好日子。可是到城里以后,看着身边的同学家庭美满,即便是与父母合不来,也能受到父母的托举,就特别难受。别说是羡慕别人了,连你我都羡慕。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越久,我也明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所处的是怎样的家庭,以及他们是父母而我是子女这种无法改变的关系。”
她垂下头,神色黯然:“我不知道我以现在这个状态,到了高三还能不能保持优异的成绩水平。谭恒澈,我真的害怕。”
谭恒澈听过她的雄心壮志,也知道她的打算和决断。
那时他尚能从她的话音里听出她的自信,就这么蹉跎了一阵,她的眼里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了。
可悲可叹,让人莫名生出无力感。
他无从评价她和她父母的关系,沉默了片刻,轻松道:“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也不用太焦虑。距离高三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正好你也借着春节散散心,我们这不是来出门旅游的吗?说实话,现在离高考还早,你大可以不必这样忧心。有句话说得好,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冯寂染的焦虑从她的心底蔓延到每一寸皮肤组织,说起话来,语速也有点急了:“黑马也许是别人呢?我要是被反超了呢?而且我就怕他们因为钱的事,不让我陪你去。我一开始是打算用今年的压岁钱和你一起去的,但我听他们的话音,好像是说我的压岁钱也是他们给出去的,我无权自己支配。”
谭恒澈正准备慷慨地说“我给你”。
冯寂染像是猜到了他会这么说,摇头说道:“你的钱也是你父母的,你能一直像这样,支援我一辈子吗?我们现在……也许是朋友……”
她说话时万般斟酌,被谭恒澈逮住机会笑着插话:“什么叫也许是朋友,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
已经是友人以上了。
冯寂染看着他这副爽朗豁达的样子,心里愈发难受。
他原来以为他们之间的差距仅仅在于背后的家庭,现在看来还有性格的差异。
她知道他的家庭同样不和睦,可是金钱把他养成了乐观开朗、豪放不羁的样子。
在他眼里,天底下就没大事,连天塌了都有高个子顶着。
而她经不起大的挫折,甚至一点风浪就会让她像海面上的小船一样颠簸不定。
她的摇摆、她的犹豫、她的迟疑,被放大得像是和天比高的怪物。
她分明有一堆的少女心事想要和人诉说,到最后,只是抹干眼泪对谭恒澈说:“算了,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不希望自己年纪轻轻还未婚嫁,就变成了乔明娥那样的怨妇。
不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是有太多想说的话却说不出来。
她正要收拾好心情,让他和她一起去找丁薇他们,谭恒澈忽然朝她扑过来,把她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