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胸膛炙烈的温度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似有滚烫的岩浆从中流淌出来。
冯寂染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心跳如雷,过了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脚边落了一盏熊熊燃烧的孔明灯。
谭恒澈似乎带着一股蓬勃的怒意,抬起脚,一脚就碾灭了孔明灯上的火苗。
孔明灯的主人原本是怀着歉意想要和他们道歉的,见自己的孔明灯被人踩在脚下,脸色顿时变了,气势汹汹地问他:“你干嘛踩我们的孔明灯?你不知道孔明灯上写了我们的心愿,被踩上一脚就难以实现了吗?”
谭恒澈才不信这些封建迷信,闻言冷着脸反问:“你不知道周边都是山,山里都是树,孔明灯禁燃,不然容易引起森林火灾吗?自己偷偷放也就得了,手里没抓稳,差点烧到人,还问我为什么踩灭。要不要跟警察说说,这玩意能不能升天?”
对方本就理亏,见状顿时偃旗息鼓了。
她曾经觉得初见时没有维护她的谭恒澈很坏。
她那个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被他义无反顾保护时会心跳如雷。
他再生气也只是就事论事,没有端起城里少爷的架子,骂他们这些山里人不知分寸,挑起两者之间的矛盾。
和那些动不动就地域黑的人比起来,显得过分有涵养。
冯寂染心想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个瞬间有多么心动。
谭恒澈这个城里来的少爷还是有包袱,不怎么和冯寂染的同学能玩到一起去,只是在旁边看着他们燃放烟花爆竹。
刚才说那人违规放孔明灯时他说得头头是道,放到冯寂染以前的那些同学那里,他就开始双标。
既不夸他们这样破坏环境的行为好,也不上纲上线地说他们污染空气。
只是在冯寂染拉他一起去放冲天炮的时候,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像是被她强迫的一样,参与其中,帮她点火,和她共放了一支炮仗。
到即将散场的时候,丁薇都没见他对除冯寂染以外的人笑过,面露稀奇地拉着冯寂染评价道:“这位少爷有点高冷啊,年纪轻轻就有霸道总裁的范了。我听你说的时候,还觉得他大老远跑过来,肯定玩心重,会花心,现在看来人挺沉稳的,而且就是为你来的,靠谱。行啊你,太有运气和福气了吧。”
冯寂染一边拾起地上空掉的炮仗壳装进垃圾袋里,一边小声回答:“是啊,有的人遇见过就够了。”
人要懂得知足。
丁薇不解道:“什么意思?人家对你是真心的,你跟人家只是玩玩啊。你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冯寂染叹了口气:“能怎么办呢?我的命运不在自己的手里。”
丁薇觉得匪夷所思,鄙夷地嘁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每次说自己要考砸了,都会通宵复习,考试成绩出来比上次的分还高,没人敢跟你横向比较。别摆出这副悲秋伤春的样子了好吗?我才不同情你,每次都像同情大小姐的婢女。麻烦振作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是啊。
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年春节,谭恒澈既出钱又费口舌,当着一大家子人的说服了冯茂鸿和乔明娥,同意他带着冯寂染去附近的千户苗寨玩一天。
当天去,当天回,不在外面过夜。
由于有亲戚做见证,夫妻俩不赞成也没恰当的理由反对,且碍于不能反悔。
就这么被他用三寸不烂之舌搞定了。
于是千户苗寨的观景台上,谭恒澈和她共览了万家灯火辉煌灿烂的夜景。
手也牵到了一起……
第57章 春迟
再次和谭恒澈在异国他乡重逢,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无措感。
回忆起陈年往事,冯寂染感叹青春期单纯诚挚的感情难能可贵的同时,难免近乡情怯,这才想要躲着他。
可惜无处可逃。
咖啡厅里都是谈笑风生的异国面孔,他们在这里起争执无异于出洋相。
看出她不情愿和他说话,谭恒澈这么桀骜的一个人,竟低声下气地哄着她说:“今天的重逢太凑巧了,我没想到真的是你。要是你跟朋友在一起不方便的话,我们改天聊。给你发消息你要回,好不好?”
不光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也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他们那边的人数还更多,其他人也被他撂在了一边。
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事事从她的角度考虑问题。
冯寂染没有理由拒绝,点了点头。
谭恒澈得到她确切的答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跟她打了声招呼,回到了同伴身边。
冯寂染说
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在身旁的室友边界感强,只问了她一句“你上哪交到的这么帅的中国男孩做朋友,不介绍给我认识吗”,见她不答就没有再问下去,到柜台跟服务员点咖啡。
她和谭恒澈的前缘,也就是从那年自贵州回到苏州开始变得明朗却断续,若即若离,以至于渐行渐远。
那年春节他们两个单独去千户苗寨,是耍了心眼让冯茂鸿和乔明娥同意的,等他们出发以后,两个大人便反了悔,包车以后,像抓奸一样把他们带了回来。
当时她正穿着租来的苗族服饰,兴高采烈地和谭恒澈坐在山顶上用餐,突然接到夫妻俩的电话,问他们在哪,随后两人便风风火火地冲过来,问她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返程,和谭恒澈孤男寡女呆在一块,再次痛骂她不自爱。
只不过上一次冯茂鸿是毫无根据地随口一说,而这一次是乔明娥借题发挥,明确戳破了他们有早恋的苗头。
她和谭恒澈分开,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闹得有多难看,是因为再在一起太难堪。
回到家后,冯茂鸿气得不想和她说话,把她交给了乔明娥。
乔明娥拉着她详细谈论起今后的打算。
“你知不知道高考对你来说是众多的不公平里唯一的公平,明年就要高考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分心?我和你爸好不容易把你从贵州弄到苏州,就是为了让你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你现在和谭家的那个小子不清不楚,对得起我和你爸吗?”
冯寂染本来是想默默进行自己的计划的,听到乔明娥这么说,不由反驳:“高考是唯一公平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我已经决定自己攒钱去参加集训营了。我对自己的未来有清晰的规划,并不是你们说的那样贪图享乐。现在让我感到困扰的不是谭恒澈,是你们。”
乔明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冯寂染屈辱地咬着下唇,眼睛看向别处,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乔明娥握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让她正视着自己,气愤地说:“你是在怪我们吗?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好的,我和你爸天天吵架也是为了你的事。我和他吵归我和他吵,我们是夫妻,但你是他的女儿,他是你的长辈,你不能对他不敬,也不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我们辛辛苦苦供着你,就是让你到头来恨我们的?你说说,你对我们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放在过去,她是会忍气吞声继续扮作乖乖女的。
可近来夫妻俩的争执愈发频繁,她心烦意乱,一刻也忍不了。
她想,总该做个了断。
从前她不吭声是害怕矛盾爆发后,伤害到自己的亲人。
可现在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不说清楚,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
长期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你们不也宁愿捕风捉影,也不愿意问我我和谭恒澈到底是什么关系吗?你们根本就没有关心过我的想法,只是让我一味听从你们的安排,我有任何主见你们都不接受,我还有必要说吗?但是既然今天打算把话说开,我希望您能认真听我说话,不要没听完就着急打断。”
乔明娥深吸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好。”
“我和谭恒澈之间的感情不是你们所认为的青春期的萌动,不是爱情,而是同病相怜的革命战友情。我和他的惺惺相惜,都源于你们这些大人的不理解。你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过有独立人格的人来看待,总是赋予我们你们的期待。”
乔明娥忍不住想要打断她。
冯寂染就用一双含情目直勾勾地望着她,直到乔明娥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请不要再用你们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要多这种话来指导我的人生。你们的确是经验丰富,有些结果你们明明是能够预料到的,却还是纵容意外发生。有些事情你们明知道我们是做不到的,却还是要勉强,让我们替你们完成你们没完成的愿望。”
“你们明知道日久一定会生情,还要让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你们明知道我不开心,还要让我寄人篱下。现在我好不容易不那么讨厌他了,你们又让我离开他。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带我来苏州?说什么带我来苏州是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但哪个高中生会想不开来江苏参加高考?你们根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利益和那可悲的虚荣心。”